文/关山南
购买方便，运气好还能中奖，因此，买彩票一度成为中国人最为普遍的献爱心方式。谁会想到，献爱心也会有大风险呢？“中福在线”，一种定位于中高收入群体的即开型视频福利彩票，自2003年面市以来，让一些原本有着体面工作的白领像中了蛊毒一般欲罢不能，甚至负债累累、妻离子散……32岁的韩咏，以前当过市长秘书，开过公司……他有两大本日记，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迷失在中福在线的859天，记录了他的疯狂和悔恨。幡然醒悟后，他在搜狐网站创建了反赌博博客，号召全国各地受害者集体起诉中福在线……
初落陷阱
献爱心后命运急转直下
1998年，22岁的韩咏以优异成绩从武汉某专科学校毕业后，回到老家湖北省某地级市。他被分配进该市国土局，一年后被提拔为局办公室副主任，成为局里最年轻的科级干部。由于表现出色，次年他被借调到市政府，成为市长的专职秘书。24岁的韩咏前途一片光明。也就在这一年，韩咏结了婚，年底儿子出生，一家人生活得平静而幸福。韩咏在工作之余喜欢玩电脑游戏，同样在机关工作的妻子却迷上了打麻将。韩咏经常埋怨妻子：“输给牌友，没有谁感激你；有点闲钱不如买几注彩票，运气好能发点小财，就是不中，也算支持福利事业。”妻子一句也没听进去，而且越来越沉迷麻将，甚至彻夜不归，儿子干脆扔给了公婆照顾。能忍受妻子赌博，却无法忍受孩子没有母亲关爱，2002年1月18日，韩咏决绝地跟妻子离婚。婚离了，家散了，他恨透了赌博。一个人过了凄冷的春节，他心灰意冷，毅然辞职，带着全部家当8万元去了上海。
在上海，他一边在国泰君安证券公司做投资经理，一边炒股，半年后赚了7万多元。其后，他去重庆做电器生意，到2002年年底，他已经有了近30万元积累。2003年初，他又南下深圳，应聘到金兔公司做东北地区销售经理，月入过万。后来他又在清华同方、山水音响等大公司做销售，收入都不低。除了上班，他还在深圳华强北投资了两个门面，专营数码产品，又和亲戚合作在武汉开了一家装修公司，生意蒸蒸日上。用了不到两年，韩咏就从前途光明的公务员转型为小有成就的商人。
2004年12月，韩咏带着70多万元资金和女友从深圳去了西安，准备在这座城市投资做生意。2005年6月5日，韩咏在西安菊花园附近溜达，被墙上一块明晃晃的金字招牌吸引，上面写着“中国福利彩票中福在线”。他很好奇地走了进去。宽敞明亮的大厅里，一排排柜式彩票机，界面漂亮，和游戏厅的游戏机十分相似；空调、沙发、免费茶水，殷勤周到的工作人员，VIP贵宾房，又像环境幽雅的高档休闲场所。喜欢玩电子游戏的韩咏顿时被吸引住了。这时，年轻的服务员热情地给他端来了茶水，并耐心讲解：“你看，只要不停地拍摁键就可以了，屏幕上会不停地出现红旗、酒壶、猴头、苹果、香蕉等图案，总共有九条线，相同的图案如果连在一条线上，就中奖……”韩咏只用了几分钟就熟悉了玩法，并连声赞叹：“真有意思，跟游戏差不多！”服务员笑盈盈地告诉他：“中福在线是专门为中高收入人群度身定做的视频即开型福利彩票，主要吸纳较大额度的零花钱，现场还提供银行卡刷卡充值服务，非常方便在娱乐中奉献爱心。”韩咏被工作人员幽默的解释逗乐了，听从对方建议，他办了一张投注卡，1角钱兑换1分，扣除2元工本费后，充进卡里的200元变成了1980分。他开始玩最有人气的“西游夺彩”，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点不停地拍啊拍啊，没多久，卡上分数忽然变成了2万多！工作人员兴奋地告诉韩咏，他每条线押了2分，拍出了5面旗，一把就赢了2000元，要是旁边的那面是金旗，根据当时累积的420万分，能赢42万元呢！
韩咏高兴极了。那天，他还尝试了其他几种玩法，比如幸运扑克、开心一刻、幸运五彩等，每种玩法都很简单，也很刺激。随后的那个星期，他又陆续去了三次，虽然手气没有第一次好，但基本上也是有赢有输，仔细算下来，还略有赚头。他还发现，不仅销售大厅里环境舒适，而且玩家的素质普遍不低，不少是开着小汽车来的。他一打听，原来在很多玩家眼里，中福在线是集“慈善、娱乐、投资”为一体的，有人告诉他说，不妨把这里当成玩股票的大户室。此前大半年，韩咏先后考察过餐饮、网吧等项目，都觉得投资回报率不高，提不起兴致。现在他像发现了新大陆，去中福在线销售大厅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玩的时间越来越长，押的分越来越高！
有一天，韩咏玩到关门，不知不觉中，充值了六次，每次500元，总共输了3000元。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感觉有点儿后怕：这怎么像赌博呢？不对啊，赌博是政府禁止的，这是投资，投资当然有风险。渐渐地，韩咏的大脑似乎被注入了某种毒素，他一边不停地怀疑，一边又被那些闪烁的游戏画面和大厅里四处张贴的“英雄榜”吸引。接触中福在线的前两个月，东厅门、菊花园、科技路一带的中福在线销售厅都留下了韩咏的身影，尽管“奉献”了17万元，他依然不认为这是赌博！他认为，中福在线是由国家福利彩票发行管理中心办的，奖金返还率为65%，中奖率更高达25.53%，只要继续玩下去，坚持，再坚持，总有机会赢的。直到2005年11月，又输了25万元，他才觉醒：“这种玩法就是赌博！”11月18日，韩咏带着女友离开西安，再度前往深圳。然而，中福在线却幽灵般追随着他……
越陷越深
几十万元输得精光
2006年6月前，深圳还没有中福在线。韩咏重新回来后，很快找到了不错的工作，与女友恢复了一年前的安宁生活，存款也开始爬升，他们计划买房子结婚，再把在老家的儿子接过来，小家伙6岁了。
2006年6月15日下午，韩咏去深圳书城买书，在书城后面无意中看到一条醒目的横幅：祝贺本厅彩民喜中西游夺彩65万元。他心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再试一次，就能把握住机会，把以前输的扳回来！就这样，他再次被吸了进去。那天，他先后充了5000元，还没到两个小时就输了2000元；他不甘心，一直玩到深夜，5000元全部输光。
扳本、再试一次、也该转运了、绝对最后一次、连本带利赢回来……那几天，他头脑里全是这些念头，一有空闲，他就往中福在线的销售大厅跑。那里一般是上午10点开机，凌晨1点关机，他几乎每天都要到凌晨一两点才回家。女友起初以为感情出了问题，三番五次盘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韩咏只好说出实情。女友惊呆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她哭着劝韩咏：“不能再堕落了！我们为什么成为穷光蛋，为什么离开西安，难道你全忘了吗？清醒点，好不好？再过一两年，我们就买房结婚。”韩咏怎么会忘记过去？因为前妻迷恋赌博，他们的家才散的；在西安的那段经历，更让他一想起来就痛苦不堪。但是他不服气，他去过的每个销售大厅的墙壁上，都在显眼的位置张贴着幸运者名单，自己不笨，为什么就不能反败为胜？
2006年9月8日，韩咏拿到8月份的工资后，又一次鬼使神差地走进中福在线销售大厅。这次依然没能扭转乾坤，9000多元工资输得一分不剩。夜里两点多，他垂头丧气回到家，发现女友蜷缩在沙发上，脸上挂满泪痕。韩咏在悔恨和内疚中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他发现没了女友的影子，桌上放了一张字条：你已经无可救药了，我不想把自己的一生押在赌徒身上，你好自为之吧！他急忙追出门，大街上车水马龙，就是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女友黯然离去后，韩咏非但没有痛改前非，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他觉得，只有翻盘，才能挽救自己，才能将女友拉回头，才能重新过安宁的生活……他经常出差外地开展业务，所到之处，青岛、武汉、聊城、黄石、九江、重庆等地的中福在线销售大厅都留下了他的身影。只要一摸摁键，他就忘记了一切，忘记了烦恼和痛苦，忘记了父母和儿子，忘记了工作，看到了希望，看到了钞票，看到了未来……然而，一回到现实，他就无数次骂自己，无数次告诫自己再也不能去赌了，他甚至把玩中福在线的投注卡和充值票据付之一炬，还把残缺的投注卡贴在日记本上，旁边写着“无耻”、“去死吧”等字样来警醒自己。可是一转身，他又故态复萌，飞蛾扑火般杀入中福在线销售大厅。钱像水一般从韩咏手里流走，短短10个月，他又输掉几十万元。
2007年5月底，鉴于韩咏长期表现散漫，公司辞退了他。唯一的经济来源被掐断后，他谎称自己做生意亏了，陆续写信向家里要钱。韩咏的父亲是退休干部，母亲是教师，虽然有点儿积蓄，但老人家的身体都不好，既要治病，又要供养孙子。尽管这样，他们还是挤出钱来汇给儿子，希望能帮助他渡过难关。父母最后一次汇来了785元，还在汇单上附了短短的留言：浪子回头金不换，希望你好自为之。韩咏走出邮局，边擦眼泪边走向附近的中福在线销售大厅……从父母身上实在榨不出油水了，韩咏就找同学和以前的同事借，陆陆续续借到的6万元输光后，他又骗了父亲的老战友1万元。走投无路之际，他想回去看看儿子，哪怕就看一眼也好。
他落魄地回到老家并向父母袒露了真相。父亲唉声叹气，母亲老泪纵横：“儿子，你当初不是怨恨赌博的吗？不然也不会跟她离婚啊！”读一年级的儿子放学回到家后，怯生生地看着他，很久才轻轻叫了一声“爸爸”……姐姐趁韩咏不在时，偷偷翻看他的钱包，发现里面只有3角钱硬币，“这哪是曾经意气风发的弟弟啊！”姐姐鼻头一酸，悄悄把400元塞了进去。那几天，父亲劝慰韩咏：“你还年轻，人生并没有输光。不过，如果再不痛改前非，你就没救了！”亲人的宽容让韩咏百感交集，他写下了1万字的保证书，发誓不再碰中福在线。他决定去北京，因为北京没有一家中福在线销售大厅，在他眼里，那是全中国唯一一处干净的地方。
在北京待了几个月，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2007年10月，他第三次到深圳，想从这里东山再起。东拼西凑，好不容易筹集到1万元，他打算先搞一个夜宵摊点营生。10月25日，韩咏路过宝安大富豪旁的一家中福在线销售大厅时，又稀里糊涂走了进去。他拿出200元，并自言自语地说，就搏最后一次。然而，他搏了一次又一次，四小时后，那1万元只剩下80元。当服务小姐问他还要不要充值时，韩咏一下子瘫坐在凳子上，两眼发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大厅的，只觉得整个世界黑压压的没有一丝光亮。这是自己东山再起的唯一本钱啊，现在又输光了。大街上人来人往，他顾不得了，号啕大哭起来……
幡然醒悟
号召全国受害者集体起诉
韩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星期没出门。两年多来，他第一次反思自己为何难以控制地一步步堕落下去，难道天生就嗜赌成性？是否还有别的彩民也像自己一样？他想了解真相，他要重生！
11月1日，韩咏开始了自救之路。他先在龙岗区一家建筑工地上找到了一份挑泥浆的工作，包吃住800元一个月。每天下班后，他就去附近的一家网吧，在网上浏览有关中福在线的消息。在中福在线论坛上，在天涯、搜狐、新浪等网站的论坛里，一个个事例让他触目惊心！
原来，受中福在线蛊惑的绝非自己一个。署名“绝笔”的彩友留下了《绝望者日记》：11月1日，清晨寒风呼啸，抱着女儿在床上瑟瑟发抖，因为借住的车库透风，女儿又开始咳嗽了。心里极担心，害怕她生病。因为我已经山穷水尽了……该彩友是一名银行职员，他在日记中自述，因为玩中福在线输了38万元，其中存款8万元，向父母亲戚借款12万元，卖房11万元，还挪用单位的公款7万元。房子卖了后，绝望的妻子离开了他和5岁的女儿，他挪用单位的那笔钱，如果不能尽快还上，他就会坐牢……一位青岛彩民控诉，他在青岛市区繁华地段买了价值68万元的房子，一辆价值23万元的帕萨特汽车，娶了美丽贤淑的妻子；2007年3月，因为朋友介绍而迷上中福在线，短短九个月中，他的存款没有了，房子、车子贱卖了，工作丢了，妻子自杀了……
……
“中福在线=赌博在线”
“中福在线=披着福利名义的老虎机”
“开车去玩中福在线，坐公交车回去”
……
一出出触目惊心的悲剧，一句句义愤填膺的评价，让韩咏的血直往上冲。11月5日，他在网吧熬了一个通宵，在中福在线论坛发了一个6000多字的帖子：《死在疯狂博彩的日子——我在中福在线859天的堕落生活》。帖子发出后，立刻被新浪、搜狐、凤凰网、千龙网、人民网、天涯社区等著名网站转载，仅中福在线论坛的跟帖数就达到了5000多条。在论坛里，韩咏结识了很多和他一样的彩民，他们的结局也是输，只不过输得多少不同而已。也有极其个别彩民曾经中过大奖，其中有个山东彩民拍出来五面金旗中了50多万元，但他前前后后输了200多万元，最后倾家荡产。此后不久，韩咏又在搜狐网上开通博客，博名就叫反赌博网，短短半个月，点击率接近10万。很多受害者和他们的亲友通过留言支持韩咏。
2007年12月初，韩咏在自己的博客上发出了《关于联合全国中福在线合法赌博受害人集体起诉国家福利彩票中心的号召》：“为了避免更多的无辜彩民陷入中福在线合法赌博，避免出现更多的家庭家破人亡悲剧，本人号召：联合全国中福在线赌博受害人集体起诉国家福利彩票中心，全国关闭中福在线合法老虎机，赔偿我们彩民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请广大受害人保留自己的中福在线所有充值票据、写下自己接触中福在线以来的变化等情况！强烈请求审计署、监察部、公安部调查中福在线！请各地受害人尽快和我取得联系！请社会学者、法律专家支持！请全国各大媒体密切关注！”
这篇“檄文”得到了广大彩民热烈响应，很多人跟他联系，表示极力支持。随之，威胁的声音也来了。12月10日，韩咏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深圳市福彩中心的负责人：“你在网上发的东西我们看见了，以后你不要写反对中福在线的言论了，否则对你不利。你自己权衡吧！”12月22日，韩咏从那个建筑工地辞职，决定再次去北京。他认为，那里没有中福在线，没有输掉金钱的痛苦……
中福在线的各种玩法是否就是赌博呢？我们在2007年12月27日致电中国福利彩票发行管理中心，但总机接线生以领导开会等各种理由拒绝了我们的采访要求。我们又采访了湖南省福利彩票发行管理中心一名官员，他介绍说，虽然为了增强娱乐性，在形式上借鉴了老虎机等博彩游戏的某些元素，但中福在线本质上不是老虎机。目前出现的问题，主要是监管、宣传方面存在漏洞，有关部门正在积极采取措施防范，同时加强对彩民提醒、劝导、告诫，引导他们树立正确的投注观念，以健康的心态和方式参与。
截至发稿日，韩咏与很多受害者还在为起诉中福在线而奔走。无论结果如何，这些悲剧足以警醒更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