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蜀 山
2007年7月19日,四川省南充市高坪区法院开庭审理一起行政赔偿案,最后判决营山县公安局赔偿原告官礼生、鲜晓华夫妇36万元。三年前,官礼生夫妇17岁的残疾儿子因为执法人员的冷漠行政和不作为而惨死在看守所里。当无法进食的孩子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的时候,父母的血泪请求被完全置之不理……
星星点灯照亮少年生命
一朝失足愁煞父母
2004年6月20日,官礼生夫妇惊闻儿子被东城派出所留置盘查。儿子一向老实听话,怎么会被关进派出所?
官礼生夫妇家住四川营山县城,独生儿子官兵出生于1987年。官兵3岁那年在邻居家玩时,邻家4岁男孩拿出一瓶透明液体恶作剧地说:“这是白酒,你敢喝吗?”小官兵不愿在小伙伴面前丢面子,仰起脖子就喝。刚喝一口,他就痛得“哇哇”大叫,邻居赶紧将他送回了家。听说儿子喝了高度白酒,官礼生夫妇忙给他喂冷开水清喉并送医院。
可官兵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一个月后吞咽困难,人也迅速消瘦。官礼生带儿子去重庆儿科医院检查,结果让夫妇俩痛不欲生,官兵的食道已大面积溃烂并堵塞,必须切除食道;但因他营养极度缺乏,不宜马上做切除手术,只能先在胃部开一小孔,用导管进食,待体质好一些再进行手术。
一口白酒竟能将儿子变成这样?邻居被逼问之下才道出实情:原来官兵喝的根本不是白酒,而是一种含有硫酸的化学药剂。官礼生夫妇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起来。他们顾不上与邻居理论,赶紧将儿子送进医院抢救。经过半年多的治疗,小官兵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小命。但他的食道保不住了,1993年,官兵做了食道切除手术,再截下一节结肠重造食道。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为拯救孩子,官家负债累累、家徒四壁。当他们一家在命运谷底苦苦挣扎时,社会各界的爱心如春潮滚滚而来,医院减免了部分医疗费,重庆和南充等地媒体报道了官兵的不幸遭遇,官兵在住院期间,一拨又一拨的好心人赶到医院,你五十我一百地送来救命钱。
星星点灯,将小官兵的生命照亮,也温暖着官礼生夫妇苦涩的心田。为表达对千千万万陌生人的谢意,官礼生夫妇将儿子的名字改为“官鑫”(谐音关心)。他们要让儿子永远记住:他的生命不仅来自父母,也是许许多多陌生人用爱心托起的方舟。
由于官鑫是以结肠代替食道,这种再造食道不能自如地蠕动,稍微不慎,就又可能造成新的食道堵塞或者食物反涌,引起窒息。官礼生夫妇极小心地呵护着儿子,家里一日三餐均以面食、流食为主,以便于儿子消化。
2004年,已经初中毕业的官鑫开始跟人学习驾驶挖掘机。6月20日,他去东城派出所办理身份证,结果身份证没办成,却被警方以涉嫌伤害刑拘……
警方的电话让在外地打工的官礼生夫妇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心急火燎地赶回营山县。在派出所,他们这才得知儿子闯祸的经过。2004年1月15日,官鑫一时冲动,与同学参加一场斗殴,导致对方轻伤。案发后,主谋舒某连夜逃往外地。当官鑫到派出所申办身份证时,他当即被抓获。6月21日,官鑫以涉嫌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关进了营山县看守所。
得知这一切,官礼生夫妇抱头痛哭。这对老实朴素的夫妇知道,儿子犯了罪,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可他孱弱的身体确实折腾不起啊!听说儿子这种情况可以取保候审,夫妇俩当天写了十几份取保候审申请书呈送此案的办案人员。
夫妇在申请书里阐述了官鑫因伤致残、若饮食不慎后果将不堪设想的实情,并附上多家医院的证明,希望公安机关酌情处理,采取其他形式代替强制关押。可十几份申请交上去后,仿佛泥牛沉海。眼看时间一天天流逝,夫妇俩的心如同在沸水里煮着。
7月2日,就在官礼生夫妇求助无门时,他们意外接到了看守所的电话:“官鑫病了,吃不下饭,你们赶快送钱过来,我们带他去医院检查。”官礼生夫妇连忙带着钱赶到看守所,然而民警告诉夫妇俩,他们要等到东城派出所来人后才能一同送官鑫去医院。官礼生夫妇无奈地坐在看守所门外,眼巴巴地盼着派出所来人。
难挨的一小时过去了,不见派出所来人。官礼生再也坐不住了,疯了似的跑到派出所,在所领导面前痛哭流涕:“求你们赶快送我儿子去医院,再等下去他会死的……”他哭求了近三个小时,派出所的一个领导没好气地说:“我们只管办案,治病是看守所的事,我们不能去人。”
万般无奈,官礼生只好回到看守所,抽泣着说出了派出所的意见。看守所民警却无动于衷:“案子没有交,派出所也同样有责任。他们不去,我们也不去。”然后,不顾官礼生夫妇苦苦哀求和争辩,强行将他们撵出门……
父母60天血泪申诉
17岁少年“病”死看守所
儿子被关进看守所,官礼生夫妇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他们没有心思打工挣钱,一心只想让儿子取保候审。7月5日,夫妇俩又写了两份取保候审的申请,一份送到东城派出所,一份交给了县公安局主管案件的副局长。然而,让他们揪心的是,两份饱含血泪的申请依然石沉大海。
在难挨的等待中,8月18日上午,夫妇俩又收到看守所的消息:“官鑫病了,你们赶紧送钱来让他去医院检查!”鲜晓华和父亲鲜继坤火速赶到看守所。鲜晓华曾无数次想象过被刑拘后儿子的模样,但出现在视线里的儿子,还是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戴着脚镣的儿子骨瘦如柴,大汗淋漓,见到母亲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是不断地呕吐,每走一步都必须靠人搀扶,一旦放手就要瘫软在地。才一个多月啊,儿子竟然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鲜晓华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拍打着儿子瘦弱的双肩号啕大哭:“鑫儿,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知道妈的心多痛吗?”
官鑫有气无力地说:“妈,最近我的眼睛总是看不清东西,好几天没吃饭,喉、胸、胃整天都痛得不得了。我想喝酸奶,喝水……”儿子字字句句,像在剜鲜晓华的心。她本想给儿子买点吃的,但得赶紧做检查,她只好先和警察一起带儿子去医院。
钡餐检查咽喉根本无法进行,官鑫吞一点就吐一点,几次虚脱过去。医生摇头叹息:“这孩子体质太差,恐怕活不了几天了!”他告诉随行的狱医李信鸿:“病人食管太狭窄,营养摄入少,一定要注意加强营养。”随后,医院作出体检结论:“病人官鑫食道畸形,食道上段扩张度消失,吞咽障碍,极度营养不良。”
检查完毕,鲜晓华请求警察稍等片刻,她去多买点牛奶、饮品之类的流食让官鑫带走。然而,当她匆忙从医院附近的小店买来酸奶时,警察已经将官鑫带走。看着警车从眼前呼啸而过,鲜晓华手里的酸奶滚了一地,她瘫坐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痛哭起来……
回到家,儿子的惨状久久在鲜晓华脑海里萦绕,她和丈夫急得都快发疯了。次日,鲜晓华把官鑫去医院做检查的片子借了出来,先后送去县公安局法制科、公安局分管看守所工作的领导及派出所让他们看,涕泪横流地恳求他们过问一下官鑫的情况,但没人理会她。东城派出所所长何某甚至振振有词:“我又不是医生,哪看得懂这个?”说完拂袖而去。
想到儿子年轻的生命像烛光一样摇曳在风中,鲜晓华终于愤怒了。8月20日,她在给县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张某、分管看守所的副局长杨某的陈述中悲愤地写道:“官鑫身体残疾,是在社会关爱下幸存活下来的,他涉嫌违法,但还没有判罪,可他的生命已到了极限,如在关押中送掉了性命,责任由谁承担?我们绝不会等闲视之!”
但还是没人理会她。鲜晓华只好把给儿子买的酸奶送到看守所,看守所警察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看守所规定,不准嫌犯家属送食品进去。”鲜晓华只得再次流着泪离去。
一次次奔走呼号都碰得头破血流,官礼生夫妇终于明白,单凭他们的力量,不要说将儿子取保候审,就是见儿子一面都不可能。走投无路之际,夫妇俩聘请了一名律师。但律师来到看守所交涉时,看守所却以“官鑫是陈旧性疾病,没必要送医院”为由拒绝了。
几天后,鲜晓华再次来到公安局法制科,工作人员告诉她:“我们昨天就去看守所看了,看守所说官鑫是在装病。”鲜晓华欲哭无泪……
8月25日,官鑫已卧床不起,看守所准备次日将他送到川北医院治疗。可鲜晓华这时毫不知情,依然在公安机关四处找人。因为律师说公安局在侦查环节提不到相关材料,鲜晓华赶到东城派出所,希望派出所抓紧结案。派出所告诉她:案子已移交检察院了。鲜晓华又跌跌撞撞地赶到检察院,可工作人员告诉她,没有收到移送起诉的材料。鲜晓华只得又回到公安局。这一天,她在公安局、检察院之间来回奔走数次,依旧不知儿子的案情究竟到了哪一步。直到当天下午5时,看守所突然来电话通知鲜晓华:“要给官鑫看病了,你们赶紧把钱准备好,好送官鑫去医院。”
难道自己的奔波终于奏效了?鲜晓华顾不得多想,连忙赶往看守所。在看守所门口,鲜晓华看到了令她如万箭穿心的一幕:几个在押人员正七手八脚地把官鑫往警车上抬,而另一些人则在一旁激烈争吵。
原来,官鑫当天已处于休克状态,大小便失禁。检察院驻所检察官得知情况,急忙安排人送官鑫去医院。看守所副所长晏某却坚持认为“官鑫是装病”,阻止把官鑫送医院。为此,检察官与看守所人员争吵起来。最后,在检察官的坚持下,看守所才作出让步。
鲜晓华披头散发、哭哭啼啼地和丈夫追着警车赶到医院。结果让夫妇俩悲痛欲绝:尽管医院竭尽全力抢救,但由于救治太晚,8月27日11时52分,他们17岁的独生子官鑫走完了他生命中最痛苦无助的日子,永远停止了呼吸……
赔偿36万几多代价几多痛
对“坏人”该不该冷漠行政
儿子鲜活的生命真的就这样逝去了?进看守所时,他生龙活虎,如今躺在床上不再醒来;进看守所时,他体重120斤,走时皮包骨,只有80多斤,模样惨不忍睹。官礼生夫妇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两个月的泣血奔走,为何没能感动上苍,挽救不了儿子年轻的生命!夫妇俩双双哭倒在医院太平间里,凄厉的哭声让人心碎……
官鑫在医院抢救时,看守所派做陪护的在押人员悄悄告诉官礼生夫妇:“在看守所里,官鑫早就卧床不起,一直吃不下任何东西,喝一点儿牛奶都要全部吐出来。到后来不要说饭,就连油他都无法吞咽。早在8月初,他就曾多次对别人说‘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儿子死得冤啊!悲愤满腔的官礼生夫妇没有火化儿子的遗体,而是把他的尸体送到殡仪馆保存,然后走上了漫漫的上诉路。
而此时,官鑫死在看守所的消息已在小小的营山县不胫而走,很多曾经救助过他的爱心人士都气愤不已,纷纷谴责执法人员草菅人命。迫于舆论压力,当地政法委副书记陈建专门召集相关部门及官礼生夫妇座谈。官礼生夫妇哭诉了自己的奔走经过,以及连续八天哭求公安机关的情况,说到伤心处,夫妇俩几次几乎昏厥。他们对公安机关的冷漠行政和玩忽职守大加斥责:“如果是他们的孩子,他们会这样冷漠和无动于衷吗?那些人简直丧失了人性!”陈建当即指示有关部门对官鑫进行尸检。
9月15日,四川华西医学鉴定中心对官鑫的死亡作出病理鉴定:官鑫系由于双肺支气管肺炎、间质性心肌炎死亡。根据这个结论,营山县检察院向官礼生夫妇宣布:官鑫系因病正常死亡,公安机关没有责任。
愤怒和悲痛让官礼生与鲜晓华几乎没了活下去的勇气。但想到如果自己就这样死了,儿子的冤哪里去诉?儿子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啊!此时,他们已经没有了眼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为儿子讨回公道!
夫妇俩将申诉材料寄往省、市公安机关和政法部门,同时也寄到了国家公安部和中纪委。希望终于出现在这对苦难夫妇面前,他们泣血的控诉引起了中纪委和公安部的高度重视。2004年11月,四川省公安厅成立调查组,连续三次赴营山县调查。
涉及官鑫之死一案的相关人员在接受调查时这样解释:看守所是关押犯罪嫌疑人的地方,为了防止他们再危害社会,看守所向来管理严格。在这种情况下,不少犯罪嫌疑人为了逃脱关押会采取装病、自残等伎俩。他们对官鑫的冷漠,纯属于被“狼来了”欺骗多次后矫枉过正的一种反应,并不是主观上有意为之。另外,因为看守所人员紧缺,只有10多名狱警,而管理的犯人达200多人,所以狱警不可能一对一地随时了解犯人的动向。加之派出所、看守所及其他公安机关之间信息交流并不通畅,这也是他们对官鑫病情疏于治疗的一个重要原因。
2005年1月19日,营山县检察院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重新鉴定官鑫的死因。3月2日,该中心作出结论:营山县看守所对官鑫监管、监护不够得力,是造成延误治疗时机的因素之一,营山县看守所狱医李信鸿对官鑫“极度营养不良”的认识不足,是造成对官鑫的监护不够得力的环节之一。
得知这一鉴定结果,官礼生夫妇抱头哭泣。
2005年4月,省公安厅调查组根据调查提出严肃的处理意见:办理官鑫一案的东城派出所及看守所四名正副所长全部撤职,看守所副所长晏某撤职后调离公安队伍;县公安局分管刑侦和看守所的两名副局长一名记过、另一名记大过并降级处分;狱医李信鸿作开除公职处理。意见还特别指出:要做好死者家属的安抚和国家赔偿工作。
处理结论下来后,官礼生夫妇终于把一直冷冻保存的官鑫遗体火化了,这时,官鑫辞世已有八个月。手捧儿子的骨灰盒,夫妇俩哭着告慰儿子的在天之灵:“儿啊,你在九泉之下瞑目吧,那些冷漠对待你的人,全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此事并没有结束。2006年2月,官礼生鲜晓华夫妇向南充市中级法院提起42万元行政赔偿诉讼。2007年5月21日,南充市中院终审裁定狱医李信鸿犯玩忽职守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缓刑2年。7月19日,南充市高坪区法院公开开庭审理了官礼生夫妇的行政赔偿案,法院判决营山县公安局就官鑫死亡事件付给原告官礼生、鲜晓华赔偿金、丧葬费合计368100元。
虽然那些玩忽职守、冷漠行政的人都已经得到了惩罚,虽然法院判决给付原告数十万元赔偿金,但官礼生夫妇并没有从失子之痛中解脱出来。儿子的死,给官家带来了地震般的灾难:官鑫被收押后,官礼生夫妇四处奔走、上诉,家被弄得一贫如洗;官鑫的曾祖母由于伤心过度,在官鑫死后不到两个月悲愤离世;最疼爱官鑫的祖母,也经受不住沉重打击,半年后含悲死去。
官鑫死亡一案似乎已经落下帷幕,但这起案件引起的震动远远没有结束,成为当地公安战线,尤其是看守所、监狱系统的一部“反面教材”。当地政法委书记沉痛地说:“官鑫之死一案给人性执法、文明执法敲响了警钟,永远值得执法人员反思和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