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鲲 鹏 千 北
贾一，湖北省武汉市的普通工人，因突发脑溢血昏迷不醒，成为植物人。医学专家断言：他苏醒过来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在亲人们迫于生活、经济等压力准备放弃救治时，贾一的14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来了，他们带来了拯救兄弟生命的坚定决心和年轻时听过的歌；兄弟的妻子来了，她们带来了温情和生机蓬勃的木槿花；当今社会中最平凡的工人阶层中最普通的15个家庭，超越了血缘亲情，紧紧团结在一起，用世上最深沉、最质朴的力量唤醒了贾一，更唤醒了尘封在人们心底的那些温暖的友爱和情谊……
兄弟们带来坚定的心和青春的歌
他们都很普通。
15个兄弟是武汉钢铁公司各分厂的工人，年龄在43到45岁之间，学历多是高中、中专技校甚至更低，月薪不过一两千元，住几十平方米的旧房子，过着清贫而安稳的生活。他们是这座城市里随处可见的砖块，毫不起眼，然而一块一块砌起来就垒成最坚固的基石；他们是武钢沸腾炉火中飞溅的火星，光亮微弱，然而星星点点攒集起来就达到炙人的温度。
突如其来的灾难打破了15个家庭的平静。
2007年5月6日22点，武钢大型厂电工贾一在洗脸时突然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妻子胡红闻声冲进洗手间时，发现丈夫身体抽搐、口吐白沫，已经不省人事。
胡红一下子蒙了。漫长的三分钟后，她回过神来，唯一想到的就是哭着冲上楼敲开“二哥”钟青家的门。钟青匆忙赶到，又赶紧打电话通知“大哥”叶学致和大嫂高英。
很快，住得近的兄弟们赶了过来，将贾一送往武钢总医院抢救。
22点50分，脑外科邹志鹏医生拿着贾一的脑CT检查结果来到病房，十几个大男人都眼巴巴地瞅着他。医生严肃地问：“谁是贾一的家属？”胡红坐在病床边哭得六神无主，十几个兄弟不约而同地回答：“我们都是。”
初诊结果将大家的心揪得紧紧的：贾一患了脑溢血和脑梗塞，必须立即手术。
胡红签字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怎么办？怎么办？”是啊，丈夫倒下，意味着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哪个女人能不慌神？贾一的父母均因高血压中风早已去世，儿子下个月就要参加高考，家里全部积蓄两万元都存在银行里，是准备给他念大学的，深更半夜也无法取出来……
没等胡红开口，兄弟们赶紧掏钱包。他们匆忙赶来时都拿上了家里所有的现金，就这样你三百，我五百，他八百，在最短时间内凑够了1万元手术费。
23点，手术室无影灯下，贾一的开颅手术紧急进行。病情比预想的更凶险：他的右脑有两处血管破裂，还在不停流血。兄弟们在手术室外，有的蹲在那里沉思，有的来回走动，有的干脆席地而坐，有的不时到远处抽支闷烟。他们的脸上都挂着一致的表情：焦急、担忧……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那么漫长……凌晨3点过后，贾一才被推出手术室。
5月7日清晨，贾一脑手术后高烧不退，不能言语。大哥叶学致镇定地分工：胡红赶紧回家照料儿子，他马上要高考了，耽误不得；妻子高英的小服装店今天关门，她留在医院照顾贾一；老二钟青送胡红回家，再拿一些日用品到医院来；老三孟灵学去贾一单位咨询有关医疗补助政策……
5月9日，贾一脑部又开始出血，病情加重，并陷入深度昏迷。医院请来资深脑外科专家联合会诊，结果令人沮丧：贾一已成为植物人，按常规，苏醒过来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
5月11日晚上，在武钢总医院的会议室里，贾一的亲属、医护人员和14对兄嫂召开紧急会议，商量救治还是放弃。
医生说，这种病况，患者恢复正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出现奇迹。医生的话让在场的人沉默了许久。
叶学致拿出一张白纸，在其中一行写下主张放弃的理由，每一条看上去都很有道理，白纸黑字，分外刺眼：百万分之一的苏醒概率实在太低，就算醒来，他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来照顾他？
兄弟中没有大款，没有当官的，无钱无权无势，都是普通工薪家庭，都上有老下有小、靠勤扒苦做养家糊口，后期治疗费用从哪里来？
另一行“救治的理由”后一片空白，每个人都在想着什么，却欲言又止。要是这样的灾难落在自家身上呢？都是手足情深的好兄弟啊！叶学致想起了几十年前父辈们的往事：
1958年，这15位兄弟的父辈从河南过来武汉“大炼钢铁，建设武钢”，大家同甘共苦，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老人们退休后，叶落归根回老家去了，他们的后辈纷纷顶职进了工厂，并延续着老一辈结下的友谊，15个兄弟成家娶了媳妇，大家庭里多了15位好姐妹，15对兄弟夫妇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亲如一家……
会议室里响起令人窒息的抽泣声。这些在钢铁厂工作多年的铮铮男儿、铁娘子们从来不会因为生活的艰辛、劳作的苦痛而哭泣，如今，他们回想往事却忍不住潸然泪下。
叶学致再次一一扫视着兄弟姐妹们，他们的眼神里有着同样的内容，于是他拿起笔，在“救治的理由”后面的长长空白处，重重地写下两个字：兄弟！
他语重心长地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是的，我们都很穷，挣扎在温饱线上，我们的家庭经不起大风大浪，但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团结一致，越要齐心协力，越要尽心尽力帮助自己的兄弟！
所有人的目光凝聚一处，心在瞬间靠得拢拢的，坚定的信心和无穷的力量暖流一般涌上每个人的心头。
医生被这群富于义气的兄弟深深感动，耐心地指点他们：除了常规用药与精心照顾外，要想让贾一恢复意识，还有一种被称为科学与真爱交织的唤醒疗法，多给他听一些声音，丰富的，悦耳的，比如亲人的消息，比如兄弟的呼唤，比如他一生中最难忘的歌。他们点点头，“这不难做，我们兄弟间有太多值得回忆的往事了”。
他们最喜欢对贾一讲那些年少时的往事：
贾一，武汉天热了，北湖里又有孩子偷偷去玩水。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比他们还调皮，打着赤膊，穿着短裤衩，也是去北湖捉鱼摸虾，然后烧一堆火烤着吃。没有油没有盐，但吃得真香啊……
还记得吗？兄弟们刚进厂，正赶上武钢整治环境污染，大家一起植树造林，种马尾松、泡桐、银杏什么的，我们种的那一片是作绿篱用的木槿树，现在有三四米高了，枝叶茂密着呢。
兄弟啊，我们费了好大劲弄来了一些老歌磁带，都是年轻时唱得最多的歌啊，开会的时候唱，劳动的时候唱，喝了酒也要唱。现在的年轻人是不听了，《咱们工人有力量》啊，《小草》啊，最喜欢的就是这首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放大点声音，你听听……“啊，年轻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80年代的新一辈。再过20年我们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
嫂子们带来温情和蓬勃的木槿花
她们都是贾一的姐姐。
14位嫂子，都四十出头了，不年轻，也说不上漂亮，学历不高，工作平凡，有的还下岗在家。但她们都非常善良，从嫁过来的那天起，她们就将女性的全部温情和善良奉献给了婚姻，给了与丈夫亲如手足的兄弟们，给了由15个小家组成的特殊大家庭。
从贾一入院那天起，大嫂高英就在病房悉心照顾，她还拿来笔记本，将贾一每天的体温、病情、治疗情况等都详细地记录下来，并给它起了个响亮的名字：《生命的呼唤——贾一康复日志》，前前后后一共100多篇。
然而，照顾植物人并不容易：照顾一天易，照顾几个月难；仅仅照顾吃喝拉撒容易，同时想唤醒他就难上加难。《康复日志》里记录了嫂子们的深情付出——
5月18日：凌晨2点，我给140多斤的贾一翻身。每隔两小时要翻一次身，免得长时间静卧，血液循环不畅长褥疮。一不小心腰闪了一下，痛得我直冒冷汗。回家后老公也心疼得掉了眼泪。坚持啊，姐妹们！二嫂：李晶霞
6月1日：这些天女儿抱怨说，爸爸上夜班了，她一个人没有饭吃，夜晚很害怕。我把她带到医院，跟她讲她小时候的事。我当年怀她时，过年去赵玉刚家拜年，雪下得真大呀，一尺多厚，贾一在前面探路，然后让我顺着他的脚印往前走。一不小心他摔了一跤，手掌划破了，血把雪都染红了……女儿哭了，她说能理解了。大嫂：高英
6月8日：高考今天下午结束了，贾一啊，听说你儿子考得不错。你要是能听见该有多高兴啊！我女儿今天也参加高考，我没去送考，其实也很担心，但今天大家的班都调不过来，没办法。不过没关系，我相信咱们的后代都会很争气。三嫂：李芬。
……
贾一因为肺部感染，喉咙里有浓痰，必须12分钟清理一次，否则就容易堵塞气管引致窒息。嫂子们非常细心地随时替他清理痰液；贾一大小便失禁，嫂子们就坚持一天几次为他换被褥、擦洗身子。高英还特地学了一整套按摩护理手艺，并教会众妯娌。7月5日，大嫂高英给贾一按摩时，发现他在流泪，眼珠慢慢地向一边移动。高英惊喜地叫了起来。闻讯赶来的主治医生检查后也激动不已：“这是植物人苏醒的前兆啊！”
14位嫂子更加坚信并耐心地实施唤醒疗法。医生又介绍，除了声音刺激外，还可以用食物的味道刺激患者。
7月15日，星期天，病房里，14位嫂子分别端来一盘盘精心烹饪的菜肴，给当天43岁的贾一过一个特殊的生日。
虽然贾一只能用食管灌流食，但嫂子们还是小心地将各种菜都放到他的舌尖，让他感觉菜肴的味道。
14位哥哥跟着录音机，反复吟唱那首老歌：“举杯赞英雄，光荣属于谁？为祖国为四化流过多少汗，回首往事可有愧……”他们唱得嘶哑却雄壮。他们要将歌声化作力量，由贾一的耳畔进入他的脑海，直到激活思维；化作热量，融入他的血液，直到热血沸腾。
14位嫂子还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她们去当年贾一和兄弟们亲手栽种的木槿树丛，采摘了一束粉红、淡紫的木槿花摆放在贾一的床头，凑近他的鼻端，让他呼吸木槿花的芳香。
因为胡红告诉嫂子们，当年他们第一次约会就在木槿树下，贾一曾经偷偷摘过木槿花夹在笔记本里当礼物送给她。嫂子们无限感慨地对贾一说：
小弟，木槿花好啊，不仅漂亮，而且可以从夏天一直开到秋天，一朵花谢了另一朵花马上又开了。最重要的是它的意思好，木槿花还有个名字叫“无穷花”，知道不？它是生命力最强的花了。你也一样，再努力，再坚强一点，你一定会醒过来。
友情创造奇迹，爱心生生不息
生日过后，兄弟们带着贾一的最新脑CT检查结果、病理诊断报告专门跑了同济等最著名的几家医院，询问还有没有更有效的治疗方案。
看了资料，专家们惊讶不已，开颅手术后仍脑出血并且保持植物人状态两个多月的病人，居然能够这么快就有苏醒迹象。奇迹！专家随即建议：尽快让患者进高压氧舱吸氧治疗，这样有助于恢复脑部记忆，增大苏醒过来的可能性。
兄弟们高兴极了，他们赶紧和胡红商量。
胡红却红着眼圈摇了摇头：“为了贾一，家里已经欠下一屁股债、一辈子也还不完的情……要不是哥嫂们，贾一哪能活到现在？真的不能再拖累你们了。”
高英急了：“钱你不要担心，大家都会想办法。贾一是大家的弟弟啊，谁忍心就这样放弃呢？”
在最困难的时候，14对兄嫂和贾一的师傅一家又凑了1万元。
贾一被转到了武汉市第三医院，进入高压氧舱做氧疗。他的恢复情况越来越好，几乎一天一个样，大家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好。“在情义面前，病魔吓得了谁？困难算得了什么？”
病情出现关键性好转！
7月26日，胡红在给贾一擦洗身子时，发现他的左胳膊慢慢抬了起来。她赶紧打电话报喜：“大嫂，贾一动了！”
29日，高英耐心地教贾一认数字。当她指着手机键数字“1”说“1”时，贾一迟疑了几秒，眨了眨眼睛；当她指着数字“2”故意说错是“3”时，贾一居然艰难地举起手摆了摆。
8月10日上午，胡红一边给丈夫擦拭身体、替他按摩，一边与他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务事：儿子考上中南民族大学了，家里坏了半年的窗户二哥过来拾掇了，听说厂里准备再负担一点医药费，街坊邻里也打算发动大家捐些款……
“小红，辛，辛苦你，你了。”胡红想也没想就回答说：“我辛苦什么呀，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倒是你的哥哥们……”
话还没说完，胡红愣住了，她定定地看着丈夫，刚才那句虽然磕磕巴巴但绝对清晰的话是贾一说的吗？
贾一艰难地张着嘴，不时咽一下口水，但的确是他，他还在继续说话：“谢谢，谢谢哥，哥哥们，还有，嫂子们。”
胡红紧紧搂着丈夫，哭了。
半小时后，14对兄嫂赶到了武汉市第三医院。大家带着忐忑、带着惊喜、带着激动不停地向贾一提问，“贾一，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贾一毫不犹豫地一一说出了哥嫂的名字。病房里沸腾了，掌声一片，感慨声一片，笑声一片。这是医学上的奇迹，一个概率仅为百万分之一的奇迹，同时更是爱的奇迹，是工人兄弟姐妹们的深厚友情创造的奇迹！
8月11日，贾一又被转回到武钢总医院。这儿离家近，离兄弟们的家近，离工厂近，离贾一为之奋斗和奉献了一辈子的单位近。他因脑溢血中风留下了后遗症，右腿尚不能行走，右手也没有力气。但医生检查后高兴地宣布：只要继续治疗，他总有一天会站起来的！
8月27日，因为治疗费用等问题，贾一在得到医生允许后带着一堆药出院了。兄嫂们欢天喜地，租了车前来接他出院。一路上，那台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录音机深情而大声地播放那首兄弟们年轻时最爱唱的歌，那首并不仅仅只属于20世纪80年代的歌，那首曾经印证了他们全部青春全部热情的歌——
啊，亲爱的朋友们，生活的奇迹要靠谁，要靠你，要靠我，要靠我们80年代的新一辈……
兄弟们听着歌，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握紧了贾一的手，是搀扶，是借力，是安慰，更是鼓励，他们在歌声中一次又一次地重温青春，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友谊，更是一次又一次地传递温暖，积聚集体的力量、友情的力量。
2007年10月24日，大哥叶学致45岁生日，高英召集兄弟们在青山一家酒店聚会。贾一坐着轮椅来了，现在他已经能够勉强站立并在旁人搀扶下行走了，还恢复了部分生活自理能力。
15个家庭的孩子也来了，小的十几岁，大的20多岁了，小的还在读初中，大的已经考上大学了。他们坐满一桌，依次跟叶学致说：“大伯，生日快乐！”然后又分别向贾一敬酒：“祝贾叔叔早日康复！”
年轻人坐在一起谈笑风生，他们有着共同的兴趣和爱好，关于电脑、关于新兴职业、关于流行音乐……那是属于青春的话题，属于新时代的风尚，属于年轻的一代人。
很快，他们欣喜地发现，谁可以趁着假期替大家补习英语，谁的电脑技术好，谁收集了好听歌碟或影碟……
他们越聊越投机，越说越开心……
15个家庭的家长们微笑地看着这些孩子，一时都触动了回忆，一时都生出了感慨。
叶学致动情地说：“孩子们，希望你们做好兄弟、好姐妹，亲如一家。你们都是独生子女，但你们并不孤单。记着，无论你们将来书读得多还是少，工作是好还是坏，生活是富裕还是贫穷，但你们谁都不能忘记友情。你们走到哪里都是咱工人阶级的后代，身体里流淌着前辈们的血液！我们这代人没多少文化，也没为你们积累多少财富，在很多方面比不上你们年轻人。但有一点永远值得你们学习。那就是，在遭遇困难的时候，我们从来都是一家人。团结就有力量，就能创造奇迹！”
他的话刚说完，围坐一桌的年轻人相互看看，郑重地点头。这是长辈们的心声啊！这是工人阶级的心声啊！这也是一代人的心声啊……他们默诵着一个词两个字，那就是“兄弟”，同时也是生平第一次去仔细聆听和品味那首属于父辈、属于过去，同时属于现代、属于永远的那首歌——《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叶学致说话的时候，贾一夫妇和兄嫂们都不由自主地望向窗户，一株身姿挺拔的木槿树将开花的枝条伸进了窗内，枝条上花朵绚丽。正应了花语为“顽强生命力”的木槿的意义吧：
花其实不能无穷，可是友谊可以，力量可以，精神可以，思想可以。
最重要的是，爱，也可以因此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