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 婕
一个中国姑娘嫁入一个外国家庭,中西文化背景和生活习惯的差异,使洋婆婆对她百般挑剔。同样,洋女婿第一次到妻子的娘家时,也遭遇了种种不顺心。一切都让人啼笑皆非。但真爱以及宽容、理解,最终使这对中西合璧的新婚夫妇顺利度过了双方家庭的“考察”。
天下婆婆一般“黑”
我用二胡PK洋婆婆的钢琴
2002年,我从湖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毕业,考入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2005年夏天,我顺利获得亚洲文学硕士学位。我是在落基山的一次滑雪时认识戴维斯的。他是滑雪俱乐部的教练,眼睛幽蓝幽蓝的,一脸的络腮胡。见我不会滑雪,他就细心地教我各种技巧,并陪着我滑行了好长一段路。在一个急拐弯时,我的身体突然失去重心,飞速撞向雪地上屹立的一棵松树,他赶紧飞身上前,用身体挡在我前面,最后他自己重重地撞在了松树上,肋骨断了两根,额头鲜血直流,而我有他的身体作缓冲,只受了点惊吓,毫发未损。
到医院看望戴维斯时,我开玩笑地对他说,他这种行为在中国叫英雄救美。听明白我的意思后,他憨厚地笑着说:“这只是我的义务。你要是被撞伤了,估计我的饭碗也保不住了。”我听了心里暗笑:这大胡子老外的嘴可真拙,尽说些不讨女孩子欢心的大实话!但我也被他的直率感动了,从此我
们开始了交往。后来我问戴维斯是不是真的为了保住饭碗才奋不顾身地救我,他傻乎乎地一笑,说:“其实还有个原因,那就是一见到你,我的心就被莫名地触动了,我觉得你就是上帝让我等待了很久的那个人!”
戴维斯长得很像三毛的丈夫大胡子荷西,我从小就喜欢看三毛的书,我经常问戴维斯能不能像荷西爱三毛一样爱我,能不能陪我到撒哈拉大沙漠去流浪。他总是回答说:“能!能!”我喜欢浪漫的遐想,我问戴维斯能不能像《我的失忆女友》里的亨利爱露西一样爱我,能不能像《我的野蛮女友》里的憨牛爱野蛮女孩一样爱我。以前戴维斯从没看过这两部电影,他特意买了影碟回来看,看完后他搂着我说:“能,我当然能!”和这样一个事事依顺我、宠着我、呵护我的男人在一起,我没有理由不感到踏实、安全和幸福。2006年12月,我和戴维斯在温哥华的教堂里举行了婚礼。
33岁的戴维斯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的父母80多岁了,住在加拿大艾伯塔省的卡尔加里市,因为年迈体弱的缘故,没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而在婚前,我连戴维斯父母的家都没去过,他只是打了个电话给父母,说自己爱上了个中国姑娘,要结婚了。他的父母也开明得近乎冷淡。不过举行婚礼的次日,戴维斯就要求我和他一起去看望远在卡尔加里市的父母。
初到婆家,我就发现天下婆婆一般“黑”,洋婆婆也不例外。公公家有一台漂亮的三角大钢琴,有一天,婆婆坐在钢琴前很优雅地弹了一曲《童年的回忆》,然后她站起来要我也弹一曲。我抱歉地说我不会弹钢琴,她就问:“那你会什么乐器?”我说我会拉二胡。婆婆瞪大了眼睛问:“二胡是什么东西?”我比划着说是中国民间的一种弦乐乐器。她一听我说二胡是中国农民最喜欢拉奏的乐器,虽然嘴里没有说什么,但脸上表现出了一种鄙夷。婆婆的表情让我心里很不痛快,次日我就跑遍市区的华人商店,终于买到一把二胡。
当婆婆得知我拿着的那把由木头和丝弦制作的简陋乐器就是二胡时,她竟然耻笑地问我二胡是不是贫穷的中国农民用来哄小孩子的玩具。当我把那首著名的《二泉映月》拉奏完时,她呆住了。她走过来摸摸二胡的琴头、丝弦和鞔皮,惊诧地说:“刚才那美妙的声音就是这东西发出来的吗?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虽然洋婆婆不再低估中国民间乐器的魅力,但她还没有完全认同我这个中国媳妇。这不,在做饭方面,她又开始挑剔我了。
好心为洋公公“义诊”
洋婆婆竟要告媳妇非法行医
为了表明自己是个称职的媳妇,也为了不再吃那些难以下咽的西餐,我决定大秀一回自己的中国厨艺。首先是采购原材料,我到唐人街买了几只宰杀后去掉内脏的乌龟,又买了些人参、鹿茸、枸杞和牛鞭,按照从国内带来的食谱兴致勃勃地做了一道药膳。我讨好地对婆婆说,这道药膳吃了可以补精益气,对老年人的健康特别有好处。
吃饭时,一饭桌的人品着鲜美的药膳,对我的厨艺赞不绝口。我得意忘形起来,开始介绍做这道药膳的原料。听到药膳里面的具体材料时,婆婆立即“哇哇”地吐了起来。吐完后,她气愤地指责我:“你怎么能给我们吃这么肮脏的东西!”我委屈地说:“这在中国是招待客人的名贵菜肴,非常有营养的。”意识到我闯了祸的戴维斯灵机一动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他对母亲说:“中国运动员就经常吃这种东西。吃了人会身体健康,脑瓜子也更聪明。这是美国科学家最近论证过了的。”虽然我最终取得了洋婆婆的原谅,但她从此不再允许我下厨房。
我的洋公公辛克莱尔先生有风湿病和腰椎病,见他常常被病痛折磨,我忍不住想卖弄自己的医术了。要知道,我的母亲是中医院的医师,我从小也懂得一些按摩、拔火罐、针灸之类的小医术。一天早晨,公公走到花园里除草,婆婆还没起床,我看见公公弯腰时脸上的表情有些痛苦,就把他扶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我决定采用拔火罐的方式给他缓解病痛。
我让戴维斯迅速找来酒精和几只喝酒用的小玻璃瓶,然后我点火入瓶,让瓶口紧紧地吸附在公公疼痛的腰部肌肉上。一刻钟后,我把瓶子取下。这时,婆婆恰好起床来到客厅,她大叫:“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我骄傲地说:“我在给辛克莱尔先生治病呢!”婆婆凯瑟琳太太表情严肃地问我:“你有行医执照吗?”我耸耸肩,一摊手说:“抱歉,我没有。我是业余的。”婆婆马上勃然大怒,嚷道:“你这是非法行医,我要到法院告你!”接着,她蹲在老伴的身边,抚摸着他腰部经过拔火罐治疗形成的淤血,心疼地说:“你痛吗?要不要我马上送你去医院看医生?”公公摇摇头说:“不用去医院,我现在感觉很好。”但婆婆还是不依不饶,嚷嚷着要去告我非法行医!
婆婆告媳妇,在国外也是很罕见的,何况我是为公公义诊,何错之有?我当即撅起了小嘴。看见我很有情绪,戴维斯暗暗跟我说,他母亲性格执拗,喜欢坚持原则,真有把我告上法庭的可能,叫我放低姿态、解释清楚,别跟她闹僵了。无奈之下,我只好耐心跟婆婆解释,拔火罐是中国民间流传的一种充血疗法,利用热力排出罐内空气,形成负压,从而行气活血、祛风散寒、消肿止痛。婆婆却听不明白。戴维斯只好对母亲说,他刚才帮我打下手,是帮凶,如果母亲要告我,连他一起告好了,他不介意在法庭上度蜜月。公公也帮我说话了,说经过拔火罐治疗,自己确实感觉好了许多。婆婆这才作罢。后来,我又趁婆婆不在的时候,偷偷给公公做了好几次拔火罐和针灸。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确实是我的医术“高明”,公公声称他的风湿病和腰椎病大有好转。
学中文出洋相,
这个洋女婿让娘家人哭笑不得
我在婆婆家住了20多天,然后决定回娘家住一段时间。除了照片,我父母也还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洋女婿呢!让我意外的是,临走时,婆婆不仅送给我一枚镶嵌着祖母绿的戒指,还拥抱了我,她说:“虽然有时我们不能很好地理解对方,但我从没真的恨过你,因为我们的心是一样的,都很爱戴维斯。对不对?”我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赶忙说:“对的!凯瑟琳太太,我们都爱他。而且,我也很爱你!”她像个小女孩,歪着脑袋诧异地问:“真的吗?你真的不恨我,还爱我吗?”我拼命点头说:“真的!真的!”她感动得又一次搂紧了我。那一瞬间,我感觉我们婆媳之间的芥蒂一下子烟消云散。
回到中国长沙我的娘家,戴维斯一进门就遭遇尴尬,因为他蓄着大胡子,我的小侄子一看见他就叫爷爷。当戴维斯明白过来后,很不好意思地问我:“我看上去有这么老吗?”我忍俊不禁地骗他:“在中国,称呼别人爷爷有时不是指对方的年龄大,而是表示对被称呼者的敬意,你就属于后者。”戴维斯这才兴高采烈起来,再也不在意小孩子叫他爷爷。我的父母一开始似乎也不太满意戴维斯,他看上去比照片老很多,不知情的人见到了,还真有可能以为他比我父亲的年龄更大。
母亲不知道西方人好肉食,第一次给我们做饭时只买了一斤肉,但戴维斯吃起肉来简直是风卷残云,很快盛肉的碗就见底了,看得我父母目瞪口呆。戴维斯还不习惯用筷子,老是笨笨拙拙地夹不牢菜,小侄子总是笑话他:“爷爷,你这么大了,怎么还老掉饭菜在桌上啊?”每逢夹菜掉在桌上时,戴维斯就红着脸尴尬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嘿嘿地傻笑着。
最让我父母不满意的是,虽然戴维斯勉强能听明白几句中文的日常会话,却一句中文也不会说,必须通过我翻译,他们才能跟这个洋女婿沟通。母亲跟我说,你会说英语,他怎么就不会说一点点中文?我告诉母亲,中文对老外来说太难学了,我曾教过戴维斯的,但他总是学得一头雾水,慢慢地我也丧失了再教他中文的信心。
然而,我母亲不相信这个洋女婿的脑瓜子有这么不好使,她退休在家,闲着没事做就教戴维斯学中文。母亲比我有耐心,戴维斯掌握得也比较快,日常会话能说几句了,母亲为此洋洋得意,说没想到她还有当老师的天赋。但没多久,她的洋弟子兼洋女婿就出了大洋相。有天晚上,我家单元楼里一个叫张宏的小伙子过来串门,他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好伙伴,我们俩有好久没见面了。张宏进我家时,我正躺在卧室的床上做面膜,他就告辞说:“那等你方便的时候我再来看你吧!”
戴维斯听后,马上很生气地用中文结结巴巴地对张宏说:“我太太方便的时候,你怎么能来看她!”张宏被质问得莫名其妙。原来,我母亲对戴维斯说过,中国人有时把上厕所委婉地称作“方便”。戴维斯把张宏的话生搬硬套地理解为我上厕所的时候他再来看我。大家恍然大悟,一个个笑疼了腰。
和岳父大人唱反调
这个洋女婿的胳膊肘向外拐
我的父母都觉得戴维斯有点傻乎乎的,母亲甚至还怀疑过他的智商有没有达到普通人的水准,直到我说他不仅是运动健将,还拥有数学学士和心理学硕士两个学位时,母亲才打消这个疑虑。
我父母之所以认为戴维斯傻源于三件事。一天,戴维斯独自到小区外面的五一路逛街,半小时后,原本穿着外套出去的他只穿着单薄的羊毛衫回来了,而且钱包里不剩一文钱。我问他外套和钱都哪去了?他说碰到几个乞丐,送给他们了。他跟我说,有个女孩跪在地上乞讨,说没有回家的路费了;有个衣衫褴褛的小伙子可怜兮兮地对他说被人抢劫了;他的外套则送给了一位躺在地上乞讨的老太太……我说政府设立了救助站,真正有困难可以到那里寻求救助,这些乞丐十有八九都是骗子。我还揶揄他说:“你要是在街上再多转一两个小时,说不定会赤条条地回来。”戴维斯这才明白他被骗了,但他一点都不生气,咧着嘴憨笑道:“让那些骗子明白这个世界还是好心人多,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教育。”被骗了还替骗子说话,你不说他傻都不行!
我父亲爱好收藏,家中收藏了不少旧家具。刚去我家的时候,戴维斯还不清楚我父亲有这个嗜好,有一次他决定给我父亲一个惊喜,就趁我们大家都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把我父亲放在楼下杂物间的两把破烂的红木太师椅扔了,自己到大商场买了两张锃亮的皮椅回来,并且还试图把杂物间里堆放的旧家具都处理掉,布置成一个漂亮的小书房。满头大汗的戴维斯吭哧吭哧地搬着两张新买的皮椅回家时,原以为会得到我父亲的感激,但没想到,当父亲得知他是扔了那两把旧椅才买来新椅,脸色立即变了,赶紧跑到垃圾堆里去找。遗憾的是,那两把有300多年历史的红木太师椅已经被人捡走了,父亲心疼得不得了。经我解释,戴维斯才知道他扔的不是破烂,是我父亲收藏的宝贝,而且年代比他们加拿大的历史还长。他吓得一连几天都不敢正视岳父大人的眼睛,更不敢再动杂物间里的旧家具了。
一次闲聊中,我父亲说到家谱,就问戴维斯的祖先是干什么的。戴维斯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他所知道的自己家族最早的祖先来自英国伯明翰,是个偷马贼,后来案发怕被绞死,就举家坐船逃到北美。我故意逗戴维斯,我们家的祖先可显赫了,有对中国文化史产生了巨大影响的哲学家李耳,有开创了盛唐气象的皇帝李世民,还有中国妇孺皆知的伟大诗人李白……戴维斯听了,仰视着我,脸上满是崇拜的表情。后来我看见他在写给朋友的信里炫耀说:我太太的祖先是中国最有名最伟大的皇帝,她有尊贵的皇室血统!
春节后,我和戴维斯随父母去望城乡下走亲戚。父亲从亲戚口中获悉附近有位老太太家里有只祖传的梳妆匣,据说是宋朝的,于是父亲就找到那位老太太。那位老太太家里很穷,正急需钱盖房子,她的儿子听说我父亲愿出资1万元买下那只梳妆匣,立即表示同意,但老太太很舍不得,说梳妆匣是她当年的嫁妆,每看到匣子就会想到过世的老伴。母子二人争执着。见此情景,父亲又把价钱提高了2000元,这下子老太太也有些心动了。
然而,正当生意要成交时,戴维斯却劝说老太太不要卖掉梳妆匣,还拿出500元送给她。父亲简直有些愤怒了,我也冲戴维斯不满地叫嚷起来:“你疯了吗?你知道我父亲有多喜欢这只梳妆匣吗?”戴维斯却平静地对我说:“我没疯。亲爱的,你不觉得这只梳妆匣对老太太来说是无价之宝吗?它上面寄托着她对亡夫的怀念和深重的情义,你不觉得你和你父亲用钱把它夺走太残酷了吗?”戴维斯情深义重的一席话最终使我父亲忍痛放弃了购买这只梳妆匣的打算,也渐渐平息了父亲和我的怨气。
现在,我父母已经彻底接受了戴维斯这个傻得可爱、憨得让人敬佩的洋女婿。父亲对我说,你跟戴维斯这样宽容、善良、厚道的男人在一起,我和你妈很放心!2007年4月底,我和戴维斯准备回温哥华,临分别时,在长沙黄花机场,他依依不舍地抱紧了我父母,分别对他们说:“爸爸,我爱你!”“妈妈,我爱你!”这是我父母第一次听外人对他们说“我爱你”三个字,但他们没有吃惊,因为他们已经接受了这个洋女婿洋味十足的表达方式,知道他说的“爱”意味着尊敬、感恩和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