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文亮
这是一起“杀熟”事件——华北某沿海城市退休职工方明起患感冒，儿媳带他到她工作的医院看病。托了一圈熟人，上至院长，下至普通大夫，最终医院给予了住院治疗的便利。一番请托，本是为了让医生尽心些，家属放心些，不承想一个小小感冒，却让方明起入院三小时就气绝身亡。由于请托的都是熟人，大家都不好撕破脸皮，想讨说法也就变得困难重重。
医院有人好看病？
小小感冒竟搬出了院长
方明起是个倔老头，开了一辈子大客车，身体壮得像头牛，脾气倔得三头牛也拉不回来。儿子方文华找了个出纳员当媳妇，方明起不大满意，儿媳郑翠翠总想找个机会表现表现，缓和与公公的关系。
1997年5月初，机会来了。
退休在家的方明起嗓子疼、流鼻涕、发烧。老伴劝他去医院，他满不在乎地说：“哼，净扯些没用的。过了一辈子，我还不知道医院的门朝哪开呢！”
说归说，高烧总不退。方明起的老伴悄悄给了儿媳郑翠翠200元让她买点儿药回来。郑翠翠是市里一家综合性大医院的出纳，她没要婆婆的钱，很快就把药取回来，还带来该医院一名护士，让护士给公公输液。她把婆婆悄悄扯到一边小声说：“药是从住院病人那里节省下来的，不用花钱。”
不想一连输液三天，方明起反倒烧得更厉害了。
方明起抱怨说：“病人省下来的药，咱打着缺德不说，弄不好早过期了，还治个屁的病！”
5月7日早晨，方明起仍不见好，老伴忍不住了，逼他去医院。
郑翠翠熟门熟路，自告奋勇带着公公婆婆到她工作的医院，没有去门诊部，而是直接到医院住院部五楼内一科办公室，找到值下夜班的大夫胡文瑞。
郑翠翠拍着胡文瑞的肩膀说：“胡大夫，这是我公公，你可得给好好看哪。”胡文瑞值了一个夜班，眼睛红红的有点儿睁不开了，他强打精神说：“放心吧，一个医院的，对谁马虎，对你公公也不敢马虎啊！”
胡文瑞打着哈欠，给方明起做了心电图，量了血压，都没发现什么问题，他又看了看方明起的嗓子，问了问情况，确诊是感冒，开了青霉素和氨茶碱两种药。为了表示对郑翠翠请托的重视，胡文瑞以“肺内感染”的病由开出了住院单，安排方明起住院治疗。
胡文瑞下班走了，郑翠翠拿着住院单，领着公公婆婆来到病房。接班的是徐小明大夫，郑翠翠与他也很熟，她又请徐小明给方明起做了检查，诊断结果与胡文瑞一样，就是感冒。其后徐小明也离开了病房。
这时是7点30分。
两位大夫都说没事，方明起的老伴放心了。这时女婿来了，关切地问岳母：“妈，需要什么您说，医院的赵院长不是外人，我熟悉得很。”
方明起的老伴想，多个熟人照顾不是坏事，就对女婿说：“要是赵院长能关照一下，住院、治疗这些事肯定更好办。咱不是想省钱，就是图个踏实、放心。”
女婿出去了，十多分钟后，赵院长还真来了。看了看方明起，问了问情况，也说就是感冒，住院治疗几天就会好的。
连院长都说没事，方明起的老伴更放心了，便回家取住院用的东西。她万万没想到，等她再回到医院时，方明起已经在死亡线上挣扎！
是熟人就能随便
让儿媳推针儿子做人工呼吸？
8点05分，也就是在赵院长离开十多分钟后，内一科副主任肖先清出现了，她没再作诊断，就按胡文瑞开的药方，安排护士黄丽丽准备注射。
郑翠翠与肖先清、黄丽丽都认识，黄丽丽准备给方明起输液时，郑翠翠在旁边嘱咐说：“姐们儿，你可仔细点，老爷子从不生病，怕打针！”
黄丽丽挂上盐水瓶，把氨茶碱兑到里面，嘴里说着：“放心吧，还能出错呀！”
稍有医疗常识的医务人员都知道，注射氨茶碱，一定要控制速度和浓度，浓度过大，或者速度过快，会使心脏兴奋，心率加快，严重的会造成死亡。不知黄丽丽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输了半个多小时，方明起就感到不舒服了。
这时老伴已回到病房，方明起对她叫道：“老婆子，我觉得有点冷，给我盖点东西！”
被子盖上了，还冷。又拿来热水袋捂上，还叫冷，方明起的身体开始打哆嗦了。这样的症状，本应引起护士黄丽丽的注意，如果在这时候认真观察一下方明起叫冷的原因，果断地停止注射，也许不会酿成悲剧。
按照医嘱，除了打吊针之外，还要直接通过静脉注射氨茶碱针剂。在方明起发烧症状没有任何好转的情况下，黄丽丽关掉输液药水，开始给方明起静脉推注氨茶碱。
黄丽丽正推着，有别的病人叫，她便把站在旁边的郑翠翠叫过来，让郑翠翠接着推。郑翠翠是一个财会人员，没有注射经验，但想到黄丽丽的确是忙不过来，就想都没想，接过针管，学着黄丽丽的样子推起来。郑翠翠哪里知道，黄丽丽这样做属于违规操作，自己盲目地帮忙是非常危险的。
几分钟后，黄丽丽回来，从郑翠翠手中接过针管，接着推。
老伴一直坐在方明起的床边，跟郑翠翠和黄丽丽偶尔搭讪几句，不时看一眼方明起，突然，她叫起来：“老方，你的脸怎么紫了？”
大家听到叫声都围了过来。果然，方明起的嘴角周围紫红紫红的一大片，眼睛闭着，嘴角往上翘了翘，使劲吐了口气就没有声息了。大家一阵惊慌，子女们叫着爸爸，可方明起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时是9点34分。
肖先清听见喊声也赶过来，用手一试，脉搏已经停了。她让黄丽丽拔了针，收起输液架，同时命令站在床边的方明起的儿子方文华：“快，快给你爸做人工呼吸！”
这时病房里有很多人，包括多名护士，她们都应该有人工呼吸的经验，肖先清不让她们做，却让方明起的儿子做，让人费解。情急之下，抢救是争分夺秒的，方文华作为家属只有服从的份儿。
可方文华根本不会做人工呼吸，他对着父亲的嘴吹了几下，根本吹不进气。
方明起的老伴都快急哭了，郑翠翠也觉得事情不妙，催肖先清快抢救，肖先清叹口气说：“没气了，还抢救什么！”
方明起的女婿又去找赵院长，赵院长正开会，半个小时后才赶到病房，问用过心脏除颤器没有，肖先清说心脏除颤器坏了，没有用。
赵院长检查了一下方明起的身体，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时是10点10分左右。距早晨方明起离开家仅三个小时，离接受正式治疗只有两个小时左右。
死亡就这样猝然降临了。方明起的老伴和子女全都傻了！
调查死因不容易
来劝阻的都是亲戚朋友
方明起的老伴有个妹妹叫吴方芹，在当地交通局上班。10点多钟，接到姐夫的死讯，她怎么也不相信，火速赶到医院。
吴方芹询问了治疗过程，敏感地意识到，这应该是一起医疗事故。她天真地认为，医院应该会主动承担事故责任，向家属赔礼道歉。
当天下午，心存疑问的吴方芹再去医院想看一下方明起的病历，一名医护人员一口回绝了她：“没有病历。”说完就出去了。这时，吴方芹一眼扫到桌子上正放着方明起的病历，她连忙拿起来翻看，上面的三个问号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肺内感染？高血压？重感冒？”这时，内一科副主任肖先清进来，吴方芹向她提出复印病历。肖先清说：“病历你不能拿，我们还没写完。”吴方芹紧跟过去，站在肖先清身后看她补写病历，只见肖先清在一张稿纸上写病人于上午9点34分死亡……正是这次留下了对病历的最初记忆，她才发现了医院后来伪造病历的卑鄙行为。病历写完后，吴方芹觉得事情不对劲，就向肖先清索要病历，肖先清说要病历得找赵院长。
吴方芹赶紧去找赵院长。谁知赵院长拍拍吴方芹的肩膀，说：“放心吧，我拿我的人格保证，你姐夫的死亡决不是医疗事故，而是他病得太重，送医太迟，属于正常死亡。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你姐夫来住院，我们可是给了他不少便利。你可不能人一死，就不顾朋友的情分撕破脸皮啊！”
说着说着，就到了下班时间。吴方芹一无所获，只好回家。
很快，郑翠翠在医院的同事纷纷打来电话安慰她，劝他们赶紧将遗体火化，让死者入土为安：“放又放不活了，只能让活人难受啊。”
按说，在死因不明的情况下，首先应该尸检。但当时他们一家全都被突然降临的灾难打蒙了，压根儿就想不到尸检这回事。两天后，也就是在5月9日的早晨，在没有查明死亡原因的情况下，方明起的遗体被火化了。一家人都没想到，正是因为缺少了尸检这一环节，在此后的10年里，院方以此为借口拒绝承担责任。
方明起的老伴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摧垮了，身体很差。当初是自己逼丈夫入院的，如果不弄清丈夫的死因，她觉得对不起丈夫。可是，因为心情郁闷，身体一直无法恢复，实在力不从心，她只好委托妹妹吴方芹查清此事。
第一个阻止吴方芹调查的，是郑翠翠：“老姨，人都死了，你别再跟我们医院较这个真了！给老爷子看病的大夫都是我找的，平时跟我关系都很铁，谁也不想害老爷子……你这么找来找去的，我在医院还怎么做人？我的同事会被你得罪光了！”
吴方芹一听这话就来气：“你这是放屁！要不是找了熟人，我看兴许还没事。我告诉你，翠翠，你要把立场摆正了，你公公的死因一天查不明白，我一天不会放过你那些同事！”
第二个出来阻止的是方明起的女婿：“老姨，人家赵院长可是帮了忙的，现在出了事就找人家算账，你让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吴方芹气更大了：“你找他是想让他治好病，不是让他推脱责任的。明明是他们造成的医疗事故，因为是熟人就不追究责任了？那你岳父怎么能闭上眼？”
吴方芹讲得在理，大家都不吱声了，任由她去跟院方交涉。院方捎话给吴方芹：要是再纠缠，郑翠翠就会被辞退。
吴方芹毫不退让，安慰郑翠翠说：“如果因为这事你被辞退，我们一家人养着你；如果院方敢辞退你，正说明他们心里有鬼，你公公就是他们给治死的！”
事实上，院方不但没有辞退郑翠翠，反而给她调了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还多次让她做吴方芹的工作。
吴方芹不吃这一套，她只想要院方给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患感冒的强壮老人，为什么会突然死去？
被吴方芹闹烦了，医院分别作出了两次书面答复。一份内容是，“方明起死亡原因：临床诊断为肺内感染、冠心病、急性左心衰。但要明确诊断需要尸检来证实，也为医疗纠纷的正确处理提供依据。”另一份则是，“在处理医疗纠纷的过程中，都是要向死者家属说明尸检的意义的，而院方及卫生局已经向死者的家属申明，其家属最后放弃了尸检。方明起的死亡是由于病情重，虽经医务人员积极抢救治疗，而且经多方面会诊，但最终死亡。医务人员在整个医疗过程中不存在医疗过失，死亡与医疗过失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
“简直是放屁！从老方死亡到火化期间，医院没有一个人跟我们介绍过尸检，怎么竟敢杜撰出‘已经向死者的家属申明，其家属最后放弃了尸检’呢！”
这样的答复，让吴方芹和她姐姐一家更为气愤。院方一度提出出于人道主义赔偿5000元了事，但吴方芹和她姐姐一家断然拒绝。他们告诉医院：“我们法庭上见！”
低头不见抬头见
都是熟人法庭相见最难堪
一听说吴方芹真要打官司，医院害怕了，派了一名认识吴方芹的副院长去交涉，这名副院长不软不硬地说：“这个城市不大，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要上法庭，大家都不好看。你提个方案，咱们商量。”
吴方芹言辞坚决地说：“你们公布事故的真相，向我姐姐赔礼道歉，赔偿经济和精神损失。”
副院长皱了皱眉头：“都是老熟人，别这么强硬！真相早就公布了，就是你姐夫病重，属于正常死亡。你也知道，公检法的人谁不看个病，他们的一些领导还在我们医院享受着‘特护’，真要打官司，你未必能赢！”
话说到这个份上，明摆着就是以势压人，吴方芹气得手直发抖，她就不信这个邪！2000年7月，吴方芹作为方明起一家的诉讼代理人，一纸诉状把医院告上法庭。
打官司就得有证据，吴方芹开始向医院索要病历。这本是病人家属最基本的权利，院方却百般刁难。1999年7月，50多岁的吴方芹冒着酷暑和律师去医院、卫生局交涉多次，终于获批由医务科的人拿着病历，到打字社去复印。
吴方芹看到病历第一页，马上说道：“这与我原来看到的病历不一样啊！”不等医务科的人有所反应，律师捅了捅她的后背，示意她保密。等全部复印完，医务科的人把原件拿走，律师说：“吴阿姨，你真是的，只要他们伪造病历，我们的官司就赢了。你说什么呀！”吴方芹倒吸一口气，认真看了看病历，她曾经看到的那两页原始病历都不见了，现在多出了十多页，方明起的病也改成了“肺内感染、冠心病、急性左心衰”。
“造假，完全是造假！”吴方芹气愤地说。
三个月后，开庭审理。多少有些正义感的医生徐小明作证说：“这个病历是我写的，是后补的。听死者家属说要打官司，肖先清副主任让我写病历，根据胡文瑞首次病历和讨论结果写的，加上推断。”
虽然有了这样的证词，但是2001年7月，吴方芹收到的第933号判决书仍然出乎她的意料：“驳回原告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原告负担。”
吴方芹和姐姐不服，加上此案经当地电视台报道，引起强烈的社会舆论，法院只得收回第933号判决书，依法再审。
由于原被告对方明起的死因分歧很大，法院委托最高人民检察院技术信息研究所进行技术鉴定，吴方芹因此支付了1500元的鉴定费。
9月28日，最高人民检察院的鉴定结果出来了：让非医务人员给方明起注射氨茶碱，让非医务人员给方明起进行人工呼吸抢救，属于严重的医疗、护理不当，与方明起的死亡存在一定因果关系。
几个月后，法院公布了一份编号仍为933号的判决书，判定医院承担60%的责任，患方承担40%的责任，院方赔偿死者丧葬费21558元，精神抚慰金1万元。
吴方芹不能接受，上诉到中级人民法院和省高级人民法院，全被驳回；到最高人民法院申诉，又被打回省里。
2005年秋，吴方芹委托北京一家法医学司法鉴定所对方明起之死进行司法鉴定，是年12月28日，鉴定结果出来：方明起的死亡符合氨茶碱急性中毒的表现，与医疗行为存在因果关系。
可是，这份鉴定并没有发挥作用，公安机关等部门认为它没有法律作用。
司法手段似乎走到头了，吴方芹仍不放弃。她还在申诉，并将该案的有关情况反映给中纪委。
回想起当时看病的经历，最后悔的是方明起的老伴，她后悔通过儿媳让丈夫去住院，如果按正常的途径先看门诊，说不定方明起能躲过这一劫。但这只能是假设了。
（应当事人的要求，本文对人名、地名进行了处理。）
编后语：看病找熟人，这是一种很普遍的心理。如果觉得找了熟人就可以放心些，方明起事件无疑是对这种幼稚的想法当头棒喝。现实生活中，把熟人治死的可能不多，但“杀熟”却处处可见。越是熟人送来的病人，治疗越是马马虎虎，药也开最贵的。等患者家属发现上当，碍于情面，有苦不便说。生意场上的“杀熟”见怪不怪了，如果医院也“杀熟”，损失的恐怕不仅仅是患者的金钱，还可能是宝贵的生命。警惕啊，别让自己和家人成为“杀熟”的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