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东照
正值妙龄的女友一天内连遭横祸,先被凌辱,后被火车碾断双足。他不离弃残疾女友。他为女友讨公道索赔时,车站方依据1979年铁路法规只同意赔偿300元!面对无情、落伍的“铁规”,他泣血维权无门。一位大义律师被他们的爱情所感动,更为“300元赔偿”的旧规定感到愤懑,为此律师上书铁道部,最终迎来了曙光,也促使一部新的“铁规”应运出台……
苦难无边,年轻女子被车轮碾断双脚
2007年3月24日晚10时,随着一声汽笛长鸣,一辆开往成都方向的列车驶入重庆市梁平县火车站,徐徐滑向站台。列车即将停稳,就在此时,一节车厢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年轻女子从车内一个跟头栽了出去,头部着地,立刻血流不止。该女子尚未反应过来,双脚紧接着又滑向了铁轨处,尚在滑行的列车此时生生地碾断了她的双脚,顷刻间血流如注!“啊——”女子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本能地扯着僵直的身躯挣扎着想往站台上爬。此刻,冰冷的车轮又滑行了一圈才最终停了下来。这瞬间发生的惨烈一幕,惊呆了蜂拥而出的乘客,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该女子抬上站台。
惨剧很快地惊动了车站方,但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直到站台上最后一名乘客离去,还没有人对她施以紧急救助,女子孤立无援地躺着在站台上凄惨地呻吟。半小时后120急救车才到达现场,医生简单地包扎后,救护车呼啸着将她紧急送往8公里外的梁平县人民医院抢救……
受伤者名叫刘珊珊,今年16岁。自幼父母因病相继去世,刘珊珊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去世后,在众乡邻帮助下,刘珊珊靠吃“百家饭”长大。2006年冬,她经人介绍认识了从重庆来山东看望姐姐的刘光海。刘光海比刘珊珊大8岁,交往中,他像大哥哥一样对刘珊珊疼爱有加。2007年春节后,两家定下亲事,随后刘珊珊跟随男友搬到重庆忠县居住。
就在一对恋人甜蜜地憧憬未来美好生活的时候,一连串的灾难悄悄降临了。2007年3月24日,刘光海的父亲去邻近的万州培文场赶集,已近中午迟迟没有回家,刘珊珊对刘光海说她去迎接刘父。正午12点,刘珊珊顶着烈日向培文场出发。半个小时过去,培文场已经近在咫尺了,刘珊珊加快了脚步。
就在她走过一个行人稀少的街口时,一个男人突然从身后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刘珊珊的嘴巴,另一只手勒住她的脖子迅速往路边的一间土屋里拖。刘珊珊拼命地挣扎,然而弱小的她哪里是强壮男人的对手,转眼间就被拖进了屋子,男人插上了门。
“放开我!你干什么?”阴暗的屋子里,刘珊珊惊恐地大喊起来。“不许喊!”拖她的男人眼露凶光,恶狠狠地说。刘珊珊发现床上还躺着一个20岁左右的青年。听见动静,青年立刻起身和老年男人耳语了几句,青年旋即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矿泉水瓶子,晃了晃里面的液体,对刘珊珊说:“喝了它!”巨大的恐惧袭来,刘珊珊哭喊着拼命挣扎,试图往门边跑。两个歹徒见她不肯就范,不由分说,合力掰开了刘珊珊的嘴巴,强行把液体灌了下去。
刘珊珊渐渐感到手足无力,意识也模糊起来,不一会儿就昏睡过去。随后,两个男人轮番强奸了毫无反抗能力的刘珊珊。朦胧中意识到了这一切,刘珊珊无奈地流下了屈辱的泪水。见刘珊珊渐渐地有了知觉,青年用绳子把她捆绑起来,嘴上贴上胶布,趁着夜色带着她来到了分水火车站。夜里9点30分,青年买票进站后,把刘珊珊推上火车,随后便逃之夭夭。
车厢内人声鼎沸,拥挤不堪。迷迷糊糊上了火车的刘珊珊瘫坐在两节车厢的过道处。车体发出的巨大嘈杂声渐渐地唤醒了她的意识,她努力站起身子,睁开眼睛定了定神,见绑架她的人并无踪影,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然而铁轨发出的单调的“咔嚓”声,让她觉得恐惧再次袭上心头——这车要开往哪里?
半小时后,刘珊珊终于解开绑在双手上的绳子。当听到列车广播“即将到达梁平站”时,刘珊珊赶紧下车。慌乱中她挤向车门口。突然,在火车尚未完全停稳的情况下,车厢的门打开了,后面拥挤的人流中有人狠狠地推了刘珊珊一把,她一个跟头栽倒在站台上,头当时就裂开了口子,鲜血直流,紧接着双脚又滑向了铁轨,无情的车轮碾了过来,她的双脚自小腿处被碾断了……
当天深夜,在梁平县人民医院里,刘珊珊无助地哭喊着恋人的名字,疼得死去活来。刘珊珊一时想不起男友的手机和家里的电话,医院无法与家属取得联系。眼见患者失血过多,生命垂危,情况万分危急,医院在没有家属签字的情况下立即为刘珊珊做了手术,截去被火车碾压后仅剩少许皮肉相连的双脚……
第二天,刘珊珊在医院醒来,动了动身子,钻心的疼痛立刻袭来。她惊恐地望着没了双脚的小腿,悲痛欲绝地哭喊起来:“我的脚没有了……刘哥,你在哪里呀?”
同一刻,心急如焚的刘光海也在四处寻找刘珊珊。原来,当天下午刘父从集市独自归来后,全家便焦急地四处寻找刘珊珊。直到深夜不见踪影,天亮时分,刘光海向当地分水镇警方报案。直到3月28日,警方才从意识完全清醒的刘珊珊处得知电话号码,随即通知了刘光海一家。
经过四天四夜的焦灼等待终于等来了刘珊珊的消息,忧心如焚的刘光海在梁平火车站派出所警方带领下,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未婚妻。刘珊珊头上和腿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正躺在病床上输液,满脸泪水。“珊妹啊……”见面的一刹那,刘光海扑上前去抱着她大声哭喊。“刘哥!”终于等来了刘光海,刘珊珊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泪如雨下。一对苦命恋人紧紧相拥,泣不成声,悲凄的场面令在场的人都落泪了。
300元赔偿金,如何为如花青春买单
一天内,心爱的人惨遭一连串的不幸,刘光海心如刀绞,默默发誓一定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未婚妻一个公道。刘光海一边悉心照料刘珊珊,一边焦急地等待着警方的消息。
望着日夜守候的刘光海,刘珊珊流下了热泪,说:“刘哥,以后我再也不能陪你一起走了……”原本两人婚期将至,刘珊珊渴望成为美丽新娘,渴望此后拥有一个健康温暖的家,然而灾难发生后,她对未来绝望了。
刘光海眼睛也湿润了,哽咽着说:“珊妹,好好养病,我会一直陪着你!”
“刘哥,我不干净了,你另外找个好姑娘结婚吧!”刘珊珊泣不成声。刘光海心如刀割,柔声安慰她:“这不是你的错。等你伤好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生活……”听了这温暖的话,刘珊珊哭得更伤心了。
刘珊珊已是残疾人,又受到凌辱,一些朋友都劝刘光海考虑分手,以免将来生活出现阴影。可刘光海态度非常坚决,决不抛下恋人;让他感动的是,父母全力支持他的行动。深明大义的父亲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呀,珊珊是个好姑娘,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刘光海噙着泪点了点头。
20天过后,在刘光海陪同下,躺在担架上的刘珊珊被分水镇警方带去指认事发现场。“2号和7号!”刘珊珊一眼就指认出了安插在十人中间被编了号的罪犯,厉声道:“就是他们两个!”罪犯是68岁的房东郎宇。郎宇在当地臭名昭著,劣迹斑斑,多次因参与组织卖淫嫖娼被抓,然而每次都能“逢凶化吉”逍遥法外。事发那天中午,见刘珊珊孤身一人走在大街上,郎宇当即实施劫持污辱,无业青年陈全是共犯。
见罪犯终于落网,恋人的冤屈即将得雪,刘光海长舒了一口气。他本以为案件已经水落石出,然而十多天后,警方传来的消息却让他目瞪口呆——两名犯罪嫌疑人已被分水镇警方无罪释放!理由是时间过久,DNA无法鉴定,目前只是以其他案由暂时拘押了郎宇。
采访中,刘光海气愤地告诉记者,当地派出所对他们的报案一直持消极态度,该案被越来越多的媒体关注后,在被害人强烈要求下,迫于压力,当地警方又重新组织了几次调查。但记者发稿时了解到,对刘珊珊被强奸一案,分水镇警方已全盘否认,称并无此事。刘光海悲愤地表示,不管多么艰难,他一定要告到底!
另一方面,刘光海认为刘珊珊是在火车上被推下致残的,铁路部门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随即向铁路方面提出数十万元的索赔。
4月23号,刘珊珊伤口拆线完毕,刘光海在亲戚的陪同下来到梁平火车站站长室,与站长王平就医疗费用等问题进行第一次谈判。王平告诉刘光海,根据1979年国家实施的《火车与其他车辆碰撞和铁路路外人员伤亡事故处理暂行规定》,对于路外人员伤亡者,只能由铁路部门酌情给予80~150元火葬费或埋葬费,鉴于物价上涨等因素,火车站愿意给予300元的赔偿;出于人道主义,火车站一直“帮忙”为刘珊珊联系医院进行治疗,但刘珊珊的医疗费用应由她自己承担,现在刘珊珊伤愈,火车站已无义务继续照料。
刘光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愤地说:“刘珊珊伤势尚未痊愈,医生说还需要继续治。”“是吗?”王平表示感到意外,说:“这样吧,你把她接过来,咱们一起把这事情谈妥。”接着,火车站派人用担架将刘珊珊从医院抬到了站长室。在查看了刘珊珊的伤势后,王平当即给医院打电话,吩咐继续给刘珊珊治疗。
恋人是在火车上被推下受伤,刘光海据理力争,并告知对方,刘珊珊被推下火车时,现场有许多目击者,至少这个可以调查清楚。然而梁平火车站派出所的答复是“没有找到证人”。站长王平说:“刘珊珊手中并无火车票,我们不得不怀疑她爬火车到梁平站后自己跌落……我们只能赔偿300元,你要是不同意就随便你们了。”
刘光海悲愤难平,断然结束谈判。他表示一定要上告到底,将案件查个水落石出,直至拿到合理的赔偿方案!刘光海的坚决态度让梁平火车站感到了压力。4月30日,站长王平再次给刘光海打电话,让刘光海与村支书蒋大恒和村主任刘光炬一起再来协商。
这次谈判,梁平火车站作出让步,同意支付刘珊珊的医疗费用,但赔偿金仍是300元。刘光海断然予以回绝。此后火车站又单独找刘光海谈了几次,每次都拿出1979年的铁路法规条文,试图让他接受只赔偿300元的事实。最后一次,车站方还很“关切”地说:“小伙子,看你大老远的来了这么多次,我们再送你200元算作路费吧!”刘光海气得说不出话来。
经过数次折腾,刘光海身心俱疲,无奈地返回刘珊珊所住的医院,此时刘珊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目睹刘光海为索赔和照顾她奔忙而日渐憔悴,刘珊珊既心疼又心酸,决心努力学习行走,减轻他的负担。
“刘哥,我会走了!”一天,刘珊珊欣喜地告诉刘光海,并要“走”给他看。只见刘珊珊双手握住两张方形板凳支撑着身体,屁股随着两张板凳一前一后地轮番换位,在凳子上不断挪动。“啪嗒啪嗒”的板凳响声中,她在床边走了一个来回,满头都是汗水了。刘光海蹲下身子,扶住刘珊珊的双肩,心酸地掉泪。心爱的女友才19岁,她如何面对未来的岁月?
从此,刘珊珊每天都要不停地练习“走路”,力图“走”得更快更稳。每次回医院,远远都能听到珊珊“走路”时“啪嗒啪嗒”的板凳响声。有时响声突然中断,他就赶紧跑过去,那是珊珊摔倒了;更多的时候,他能看到珊珊“走”到医院门口迎接他。
刘光海四处打听装假肢的费用,得知装一次要两三万元,而且每五年就要更换一次。刘光海没有钱,无法为刘珊珊安装假肢。他心痛珊珊每天握着板凳走路,找到火车站提出为珊珊配一张轮椅的要求,也被断然拒绝……
罪犯被释放,火车站又是这个态度,珊珊太可怜了。难道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吗?刘光海悲愤难平,决定聘请律师为心上人讨个说法。2007年6月5日,刘光海几经周折,在《重庆商报》记者陪同下找到了重庆锦扬律师事务所主任段茂兵。
段律师对他们的遭遇深表同情,并为刘光海不离不弃地照顾残疾女友的真情深深感动,表示一定会竭尽全力为刘珊珊讨还公道。
真情上书,律师促使新“铁规”出台
接了刘珊珊的案子后,段茂兵一直在奔忙调解,然而车站方屡屡抛出“铁规”这一“撒手锏”阻碍谈判进程,让他无功而返。几次协调无果,段茂兵陷入沉思。他通过深入调查,已经掌握刘珊珊被胁迫上车的证据,1979年的铁路法规关于“路外人员伤亡”赔偿的说法已不适用本案,而1994年的《铁路旅客运输损害赔偿规定》明确表明:“铁路运输企业依照本规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对每名旅客人身伤亡赔偿的责任限额为人民币4万元。”
4万元和300元,天壤之别;可是,就算伤者能得到4万元的赔偿,这区区赔偿金如何偿付伤者失去的青春和应对伤者未来的生活?面对这无情的数字,段律师心潮起伏。受害人的悲惨境遇让他再也不能平静。晚上,他奋笔疾书。几天后,一纸情真意切的《律师建议书》以特快专递的形式寄到了铁道部。
建议书中段茂兵写道:铁道部《铁路旅客运输损害赔偿规定》对每名旅客人身伤亡的赔偿责任限额为人民币4万元、自带行李损失的赔偿责任限额为人民币800元,这一规定在当时有积极意义,但现在看来限额赔偿已明显过低,显失公平,与公民的人身权和财产权受法律保护的法治理念相悖。特别是最高人民法院于2003年12月4日发布了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该规定与司法解释相冲突,不便于法律的正确实施。
基于上述原因,他建议铁道部门修改《铁路旅客运输损害赔偿规定》中与时代精神和司法解释相冲突的部分。令段律师感到欣喜的是,2007年7月4日,他收到铁道部政策法规司的回信,回信肯定他的建议,并告知该信已得到铁道部高层领导的高度重视并作出批示,半个月内新规将有望出台。
本刊特约记者采访刘光海时,他告诉记者,7月19日,中国政府网在第一时间公布了《铁路交通事故应急救援和调查处理条例》,并于9月1日起实施,新规第33条规定:事故造成铁路旅客人身伤亡和自带行李损失的,铁路运输企业对每名铁路旅客人身伤亡的赔偿责任限额为人民币15万元。同一天,段茂兵律师得知自己“上书改革‘铁规’赔偿限额”已经尘埃落定,医院里的刘珊珊也得知了这一消息。
段律师告诉本刊特约记者,他将于8月上旬正式代理刘珊珊向法院起诉;但新规不适用于刘珊珊的案件,刘珊珊的事故发生时新规并未生效,所以他将按一般人身损害赔偿来起诉,提出包括“一次性伤残补助费、假肢矫形器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精神抚慰金等”合计85万元的索赔。
段律师欣慰地说:“刘珊珊一案是催生铁道部新法规出台的动力,有其深远的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我相信该案一定会有一个满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