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 楠
从世俗的角度看,我与江宇的确门不当户不对:我爸是上市公司副总,妈妈是税务局副局长;江宇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远在边陲小城。我俩的职业、性格也相差太远:我在辽宁一家报社做记者,生性浪漫;江宇是空军飞行员,做事严谨。可想而知,父母对我俩的恋情一开始就不看好。但爱情是不讲道理的,我执意要嫁心中的“白马王子”。好不容易,父母同意了。谁想,从婚礼前一天起,江宇一家就给我家带来不断的麻烦。
唉,谁让我们相爱呢!爱屋及乌,我们心甘情愿地用“妥协”化解了新婚的险情……
尴尬:婚礼的彩排
虽然爸爸妈妈对我与江宇结合很失望,但还是决定为我们办隆重的婚礼。也难怪,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当然想让我嫁得风风光光。其实我和江宇都不喜欢讲排场,不喜欢像木偶似的任人摆布,但江宇劝我:“你爸妈都是场面上的人,我们就当一回演员吧!”想到爸妈在我的婚事上已作了让步,我不忍心再拂他们的意,只好同意了。
江宇父母、哥嫂带着孩子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参加我们的婚礼。2007年4月30日那天,我和江宇去车站接他们。好不容易等到列车进站,我们在出站口等了半天,却不见人影。他们没有手机,也无法联系。也许没赶上车?那应该来电话呀!正胡思乱想,我的手机响了,是妈妈。她强压住怒气,让我赶紧去车站办公室。
原来,江宇的侄子江小虎没买票,出站时被车站工作人员拦住,让他补票。江宇嫂子不想花钱补票,把我妈妈的身份亮出来,和人家拉关系、套近乎。开始人家还以为他们是骗子,刚好一位乘警的哥哥在税务局工作,打电话去问,才知道是真的,那位乘警便掏钱替他们补了票。
我真是哭笑不得,不知说什么好。江宇气得脸色都变了,本来他给家里寄了2000元,让他们买卧铺,他们舍不得,只买了四张硬座,还没给孩子买。我向那位乘警道了谢,把补票的钱给他,他说什么也不要,推让了半天才收下。
回家的路上,我和江宇都不说话。我知道,他心里比我还难受。本来爸妈就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不想和他们家结亲。妈妈说:“不是我们势利,而是层次不同的人思维方式不同,所以很难相处。”现在他家的人一来就给我一个难堪,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回到家,我故意不去看妈妈,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真后悔,当初就不该同意办婚礼,那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
因为“车票风波”,妈妈心有余悸,怕他们再惹什么乱子,因此提出:婚礼前先“彩排”一下。我心里老大不愿意,但又不敢贸然反对。婚礼来宾名单我看过,都是爸爸妈妈的同学、好友,大多是有身份的人,有的还是重量级人物,万一在他们面前丢份,我这辈子都愧对爸妈!
30日当晚,两家人来到酒店,熟悉次日婚宴的程序。先是证婚人讲话,然后是双方家长讲话。我爸爸当然没问题,主要是公公,怕他到时怯场,拿着麦克风讲不出话来,所以让他提前练习一下。公公是那种老实憨厚的人,这辈子头一回进星级酒店,被酒店富丽堂皇、豪华气派的装饰镇住了,站在那儿磕磕巴巴、语不成句,急得满脸通红,十分窘迫。主持人说:你别紧张。可越提示他越紧张。爸爸见状拿出纸笔,写了几句话给他,让他照着念。
我望着爸爸和公公,他们年龄相当,却仿佛来自两个世界:一个举止优雅,眉宇间显出成功者的高贵;一个行动局促,言行中透着小人物的卑微。我不敢转头看站在我旁边的江宇,我想他此时心里一定不好受。那一刻,我忽然有一丝莫名的恐惧: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吗?因为我,让两家人都不舒服。他们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过着各自熟悉的自在生活。如果不是我,他们一辈子也不会相见,不会有任何联系。现在他们走到一起,被迫接受自己不熟悉也不习惯的一切……
“江宇!”我轻声唤道,眼睛湿润了。江宇看着我,仿佛读懂了我的心语,伸手揽住我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我们别无选择,就竭尽所能,把这场戏演好吧!”
麻烦:嫂子太“精明”
婚宴办完了,总算没出什么大错,我和爸妈都松了口气。如同交响乐一样,沉重激昂的主题之后,接下来就该进入轻松欢快的柔板。我和江宇飞往巴厘岛度蜜月。原以为幸福的生活已经向我招手了,不想蜜月回来,烦恼接踵而至,起因仍是江宇那位市井气十足的嫂子——如今我们是妯娌了。
妈妈原来最担心的是,公公婆婆会黏我们,向我们要东要西,拖累我们。然而,公婆虽没什么文化,但朴实厚道、深明事理,他们不愿给我们添麻烦,参加完婚礼就要走。但江宇那位嫂子早就打好了精明算盘:公婆一直帮她照看孩子,今年秋天孩子上学了,不需要老人照顾了,公婆年纪也大了,开始需要人照顾他们,她想把这份责任推给我们。我哪知道她这些心思!本来爸爸安排他们住酒店,就在我去度蜜月前,嫂子找到我,说:“爸妈很想多住几天,但觉得酒店贵,不忍心让你们花钱。不如这样,你们去度蜜月,我们搬到你家去,省去住酒店的钱,还可以帮你们看房子。等你们回来我们就走。”
我一想也是,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他们住。于是,我们前脚走,他们后脚就搬进来。嫂子一个劲儿夸房子好,劝公婆留下来长住。公婆说他们住不惯,急着要回去。她见拗不过,只好作罢。
谁想,没多久她又捣腾出一件事。她这人跟谁都能搭上话,没几天就和邻居们混熟了。隔壁单元一位主妇快临产了,正在找保姆,每月包吃包住给700元钱。嫂子当即答应下来,也没和我家人商量,就把她母亲从老家接来,给邻居家做保姆。老太太的老伴两年前去世,她跟儿子一起过,但与媳妇处不来,早就想出来了,这回终于找到机会了。
我回来听说这事儿,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我的新居和爸妈在同一小区,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如果给人知道自己亲家的亲家在做保姆,该有多尴尬!我不敢和妈妈说,但纸包不住火,她还是知道了,狠狠地把我数落一顿!
气归气,还得想法解决。妈妈托一位物业公司的朋友找了一个收发室的活儿,包吃包住,每月800元,总算把嫂子的母亲妥善安排了。我也松了口气,和江宇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可警告你,以后千万别让老家来人了!”
不等江宇答话,电话响了,我拿起话筒,是他那位嫂子。
“喂,楠楠,谢谢你!你给我妈找的活挺好,能不能再找个这样的活?我二姨也想去。”
我手一抖,话筒差点儿掉地下:“你千万别让她来,她来了,你妈这活儿也没了!”我的嗓门大得惊人,把江宇吓了一跳。他瞪了我一眼:“你干吗那么大声?吓我一跳!”
我捡起一个靠枕朝他扔过去,气呼呼地说:“都夸你是潜力股,什么潜力股?简直是麻烦股!”
江宇接过抱枕拍打着:“老婆,你说对了!麻烦也是婚姻的一部分。”
博弈:老公与老妈
解决完嫂子家的问题,我以为从此可以和江宇享受二人世界,过平静日子了。但很快,我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江宇所在部队位于市郊,距市区有一个小时车程,他每周五回家,周日归队。我们只能做牛郎织女,周末才在一起。我觉得这样挺好,既享受二人世界,又给彼此私人空间。但妈妈不这样想,她说婚姻就是厮守,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吧!而且飞行员是高风险职业,她不想我整天担心牵挂,想让江宇早点儿转业,趁她现在还在位,安排他去税务局,税务局工作稳定,待遇也好。
我一听就急了:“飞行是江宇的梦想,他说除了我,最爱的就是他那‘战鹰’,他怎么可能舍弃呢?”妈妈一脸不屑地说:“年轻时谁没有梦想,慢慢就都还给生活了。生存才是第一位的。”我知道妈妈是好心,但好过了头,反成了负担。我了解江宇,他别的事可以商量,原则问题绝不退却。老妈让我和江宇谈,我嘴上答应,却迟迟不开口。她急了,亲自出面找江宇谈。江宇也没客气,直截了当拒绝了。他说他喜欢部队,地方人际关系复杂,怕自己不适应。
妈妈没想到他这么决绝,一点儿商量余地都没有,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为这事,老妈和江宇僵持起来。我夹在二人中间,不知该向着谁。冷战了一段时间,还是妈妈妥协:“既然你喜欢飞,那我找人安排你去民航。这样总行吧?民航驾驶员一样是开飞机,风险相对小一点,年薪有20万。虽然咱家不缺钱,但有钱总比没钱好。”以妈妈的性格,作出让步已属不易,但江宇并不领情,他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我是一名军人,国家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培养一个飞行员不容易,我怎么能光想着自己,一甩手就走人呢?”
妈妈这下子火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呵,瞧你多伟大,心里净想着国家!我们是小市民,只想自己!你不要忘了,你不光是军人,还是丈夫,你有责任让妻子过上幸福生活。你们结婚的房子、车子都是我们出钱买的,我从没和你说过什么,你条件就这样,我们认了。但你总得为将来作打算吧!将来有了孩子,光是教育就一大笔费用。还有,你父母年龄大了,万一有个病痛什么的,他们连医保都没有,现在医药费这么贵,你哥那样子根本指望不上,你们家将来就靠你了,我不想看着楠楠受拖累……”
妈妈越说越气,为这事接连几天没休息好,血压升高。我忍不住埋怨江宇:“你这人死心眼,你就不能说话婉转点?你就说,再飞几年就转业。”“可我根本就没想转业,这不是说谎吗?”江宇反驳道。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这才感觉到问题严重。看来他是打定主意以部队为家、与蓝天为伍。天哪,这可怎么办?我总不能一辈子在老公与老妈之间调停!
感动:为爱而妥协
江宇的工作还没落实,我自己的工作又出了麻烦。事情起因是这样的:针对今年房价上涨幅度过高,我做了一组《房价为什么这么高》的系列报道,其中有一篇曝光某中介公司低价收购二手房,然后加价出售、哄抬房价、牟取暴利的内幕。报道刊出后,引起很大反响,有关部门对中介公司进行清理整顿,许多中介公司的生意因此受影响,被曝光的那家公司打电话恐吓我,当时我并没太在意。以前我也接过这种电话,他们只是发泄一下怒气而已。
那天,我在报社赶稿,离开时天已经黑了。我发现一辆黑色“马自达”一直跟在我后面,我故意拐了几个弯,它依然尾随在后,我确定它在跟踪,顿时有些慌神。慌乱中我给江宇打电话。我拨通号码,却没人接。那一刻,我感到特别无助。我驾着车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行驶,不知该去何处。焦急中,我再一次拨打江宇的电话,感谢上帝,这一次他接了。听到他的声音从话机中传来,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说不出话了。江宇急忙问:“楠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哽咽着,向他讲了事情经过。他安慰我道:“不会有事的,他们只是吓唬你,如果真想做什么,就不会打恐吓电话了。听着,楠楠,你别回家,直接把车开到派出所,停在门前,不要进去报案,以免把矛盾激化。我现在就去找队长请假,马上赶回去。你在那儿等我!”
我在派出所门前等了一个小时。一小时的时间,我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就是妈妈,她说的话虽然让人不爱听,但事后证明都是对的,差不多就是真理。特别是在江宇转业这件事上,我想得太简单了,害自己现在吃苦头。所以等到江宇来接我,一到家,我就来了个歇斯底里大发作:“你说过要照顾我,可是离这么远,怎么照顾我?我要真出事了,你赶来也晚了!你要是真对我好,现在就转业,要么就分手……”
我哭闹着,连日来的不快、烦恼、压抑一股脑地发泄出来。直到哭累了,闹够了,我趴在床上睡着了。睡梦中,我好像听到一阵声响,我睁开眼,房间空空的,不见江宇的身影。我心中涌起一丝恐惧,赶紧起身下床。客厅亮着灯光,江宇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的烟灰缸堆满烟头,地板上散落着揉碎的纸团。我走过去,捡起纸团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转业申请书”几个大字,下面是空白。那熟悉的字体、那满是折痕的空白,仿佛在无言地诉说主人内心的矛盾、痛楚与挣扎,我感觉心中一阵酸痛,眼泪流了出来……
“楠楠,你醒了?怎么穿这么少,别着凉!”江宇翻身起来,拿了一件衣服给我披上。
我擦去眼泪,定定地看着他:“江宇,你真的要转业吗?”
江宇怔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爱飞行,也爱你。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在至爱之间作选择。你们就像我的左右手,我哪个也不想失去。失去一个,我就不再是我,我就成了半个人。”
江宇说着,眼圈红了。我扑到他怀里,把脸紧紧贴在他胸前:“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不要转业,我明天就和妈妈说,让她把我调到机关。我再不做记者了,什么‘无冕之王’,不做刀下冤魂就不错了!”
“别这样,楠楠!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能什么都依靠父母。儿女对父母最好的回报,就是变得成熟、坚强。不能一遇到挫折、困难就绕行,人都是在挫折中长大、在困难中成长的!”
江宇鼓励我把报道做下去,坚持正义、公平、公正的原则,为弱势群体争取话语权。第二天,他出面与那家中介公司交涉,对方开始不承认,江宇说要通过部队与警方联系,对此事立案调查,他们这才害怕,答应以后不再骚扰我。为慎重起见,江宇向部队领导说明情况,减少了飞行任务,每天乘通勤车往返部队与家之间。他每天清早5点出发,晚上七八点到家,非常辛苦,人也瘦了一圈。
这件事我爸妈一直不知道,后来有一次妈妈去报社办事,偶然听说。回到家,妈妈问我。看得出,妈妈的心情很复杂,我乘机劝道:“妈,您知道,江宇是个非常要强的人,但关键时刻肯牺牲工作照顾我,足以证明我在他心中的分量。我也要多为他想想是不是?您就别难为他要他转业了,让他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吧!”
妈妈看看我,叹口气道:“我还不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身边有个人好照应。”我搂着妈妈的肩膀宽慰她:“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们还年轻,应该把精力多用在工作上。再说,距离产生美,这样可以防止审美疲劳。而且我还可以常回家看您,我可不想嫁了老公忘了娘!”
妈妈把我搂在怀里,怜爱地拍打着我的后背:“你总是有理。不过说句公道话,江宇这孩子真不错,聪明要强、能吃苦、肯担当……唉,以后你们俩好好相处吧,有事互相商量。只要你们幸福,我这个当妈的就不再掺和当第三者了……”
我连连点头,强忍着眼泪不落下来。我知道,妈妈终于从心里接受江宇,接受这个乘龙快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