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龙口述 雪 梅整理
含饴弄孙，对许多老人来说是一种幸福。可四个老人，只有一个小孙女，谁能有幸抢到这个“香饽饽”呢？为了得到抚养孙女的机会，外婆和奶奶明争暗斗，结果儿女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
退休两亲家争夺带孙资格
我和妻子王慧都是独生子女，婚后与父母分开单过。2006年年初，王慧怀孕了。
我母亲张素琴原是鄂州一家小工厂的会计，在家里是说话算数的顶梁柱，得知王慧怀孕，她立刻从单位退休，不惜推掉好几家单位的高薪邀请，一心一意地等着给我们带孩子。王慧的母亲吴群芳原是鄂州某事业单位的一名老科长，无奈办了内退，失落而寂寞的丈母娘更是对即将出生的外孙引颈长望。
王慧怀孕后，我妈和丈母娘几乎每天比着送吃的，我妈拿来精心熬制的排骨莲藕汤，丈母娘就捧出托人从北京带回的烤鸭。一天，丈母娘抱来一个自称从台湾进口的西瓜，王慧高兴地吃了几块；我妈见状，二话不说，跑到商场买回10个4元一个的进口猕猴桃。她们两人谁都不输谁，我们家，不仅成了两位妈妈比拼母爱的赛场，还成了两亲家明争暗斗的战场。
怀孕六个月时，王慧去医院做B超检查，两位妈妈不顾天气炎热，都要“保驾护航”。在医院，她们不顾医生的呵斥混进B超室，看到屏幕上的宝宝在不住地蹬腿，两人兴奋得叫起来，恨不得马上把宝宝从王慧肚子里拽出来抱在怀里。我妈说：“要是怀个双胞胎就好了。”丈母娘跟着说：“那我们就一人带一个……”两位妈妈的用意很明显，她们都想带孙子。
从医院回来，谁来带宝宝的问题便提上了议事日程。
我和王慧的意见正好相反。王慧提出让她母亲来带：一来，因为是她的亲娘说话做事方便一些；二来，我妈喜欢当家作主，婆媳之间不好相处。我的意见是让我妈来带：第一，这是传统；第二，丈母娘退休前是事业型妇女，平时少做家务，就连王慧都是奶奶带大的，不如我妈能干。为了更好地照顾孩子，王慧作出让步，原则上确定由我妈带。
我妈知道后欣喜若狂，第二天就把行李搬到我家，和我父亲安安心心地住下来。可是，一个月后，多日不见的丈母娘突然来了，她得意地拿出一份烫金文凭摆在我们面前，原来丈母娘去上了月嫂培训班，还拿回一个“月嫂上岗资格证”！这一下，王慧找到了理由，当即对我妈说：“妈，现在都讲究科学育儿，我妈都有专业资格了，持证上岗应该是最合适的选择。您说呢？”
我妈立时傻了眼。过了一阵子，她回过神来，反驳道：“光学理论有什么用？这活还要靠实践经验！”她说的不无道理，但仍让我为难。我向着我妈，王慧就生气不吃饭；我向着丈母娘，我妈就骂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场拉锯战一直持续到王慧临产的前一个月，直到我提出：“竞争上岗，能者为先。”
准外婆与准奶奶大PK
竞争上岗的办法很快得到大家的认可。我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拟好了竞争上岗的条例，由我和王慧出题，我爸和老丈人监考，得分高者胜出。
预产期日益临近，考试定于三天后的中秋节。
我妈中专毕业，丈母娘大学毕业，虽然两人学历悬殊，但这场考试，丈母娘的本科学历并不占优势。我妈洋洋得意地分析说：“我一直在家庭第一线工作，如果做家务能评职称，我肯定能评个高级。这场考试，老妈我志在必得。”她很认真地复习着，戴个老花镜，好像算账似的，一分一厘都不得有偏差。丈母娘那边也铆足了劲，她拿出以往竞选副局长的气势，日夜苦读。看着两位妈妈的认真样，王慧打趣说：“你会不会把考题透给婆婆？”我对天发誓：“如果透给我妈一个字，就是狗！”王慧也发誓，泄露考题就是狗。
考试前一天的下午，我刚刚上班，丈母娘突然来电话，说她在办公楼下的一个茶吧里和一群朋友喝茶，朋友们想见我。我立即放下手里的活赶了过去，只见丈母娘眉头紧锁、捧着一杯黑黑的咖啡，独自一人在发呆。我纳闷地坐下来，丈母娘神色凝重地对我说：“小龙啊，妈今天去单位转了一圈，好受伤！”我急忙问：“妈，有人欺负你了？”“跟同事们一比，妈真是很孤独、很失败。说实话，妈不想退休，就怕闲着没事做，可是，单位又待不下去……”
我马上明白了丈母娘的意思：不让她带孩子，她的苦闷就无法排解。我说：“考试也是没办法。”丈母娘抹了把泪：“你妈比我能干，我肯定考不过她，但是我特别想带孙子，想换一下心情。能不能……”丈母娘停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把考题给我看一下。”
我吃了一惊：丈母娘竟然想作弊。如果我答应她，不是要背叛我的亲妈吗？这样的事我可不能干。见我不语，丈母娘眼泪直往下掉：“我把你看得跟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这事都没找王慧。妈妈就是不想让人笑话，才要带孙子。叫他们看看，我退休了照样活得滋润、充实。”
我很同情丈母娘的遭遇，可是想到要背叛妈妈，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可丈母娘没有儿子，我就是给她养老送终的人，我有义务、有责任让她晚年生活快乐。想到这儿，我一冲动就把题目告诉了她，并叮嘱她，绝不能把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王慧。
中秋节，两家子人吃了团圆饭后，考试开始。我妈准备充分，信心十足，答题时严谨细致，就像在做账一样。丈母娘这边更是成竹在胸，答题迅速，答案与标准答案一字不差。
最后，丈母娘以五分优势胜出。她喜不自禁，开心得像个孩子；而我妈则像个考砸了的小学生，低头耷脑，伤心失望。望着妈妈沮丧的脸，我非常愧疚，安慰妈妈：“带孩子又苦又累，你就好好休息休息吧！”我妈眼圈红了。见此情景，我爸低调声援我妈：“明知你妈是中专生，人家是大学生，考不过她，你还提出竞争上岗。这下可好，爷爷奶奶连自己的孙儿都不能带，让我们怎么面对亲朋好友？”
可是，愿赌就得服输。
一个月后，王慧生下4公斤重的女儿。护士把我女儿从产房里抱出来，我连忙递给妈妈，我妈抱着胖乎乎的孙女，泪花闪闪，爱不释手。
失职丈母娘遭“罢免”
丈母娘上岗后，心情十分愉快，我常听她给同事打电话，乐呵呵地笑。可是，丈母娘第一次给囡囡洗澡时，就让我大跌眼镜。
从医院回家第一天，我和王慧准备给囡囡洗个澡。解开襁褓，囡囡哇哇大哭，四肢乱蹬，抱着这个柔软的肉团，粉嫩嫩的皮肤仿佛一触即破，我和王慧手足无措。我叫来丈母娘，想她养过女儿，又上过月嫂培训班，应该轻车熟路。却见丈母娘找出月嫂培训教材，打开来，摆在浴盆前，戴上老花镜，要一板一眼地照着书上的步骤做。就在她仔细学习时，囡囡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心疼得要命，王慧也一再催促，丈母娘一急之下，竟忘了加热水，把囡囡放进了冷水盆里。
还好，不是大冬天，囡囡没事。事后，丈母娘向我们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年轻时我工作忙，没带过孩子，小慧小时候都是奶奶用牛奶养大的。在月嫂培训班我也只看见老师做过，自己没亲手实践。再说，看囡囡哭得吓人，心里就慌了。”
我想趁机在王慧面前表现一下，就宽慰她说：“妈，没事，别放心上。”其实，我也是心虚，丈母娘是我作弊助其上岗的，我只能维护她。第二天，女儿吃完奶才几秒钟就全吐了出来，我和王慧惊慌失措地叫来丈母娘。没想到，受过专业训练的丈母娘一听就急了：“老师说了，如果异常吐奶，要小心脑袋里面有问题！快，快，送医院！”她抱起孩子就要去医院。走到门口，她又突然想起来：“老师讲过婴儿吐奶的处理办法，我记在笔记本上了，我们先试试看吧！”说着，她就去找课堂笔记，把老师讲的方法念给我们听……
就这样边摸索边实践，囡囡满月了。满月这天，我妈提着一个大旅行袋，大清早就跑来了。她奔到囡囡床前，二话不说，从包里拿出一杆秤，把囡囡包好，挂在秤上一称，愤愤不平地说：“才长了一斤二两，还是毛重！”正好丈母娘值了夜班，还没起床。我赶紧没收我妈的秤，叫她别这样。我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说：“我就是不放心！”我讨好道：“丈母娘累得脸都发绿了。让我妈这么累，我才心疼呢！”我妈又哭又笑：“累得吐血都高兴！”我讲了几箩筐好话，我妈这才停止了对丈母娘工作的彻查。
三个月后，王慧上班了，我也忙着公司新楼盘的设计工作，囡囡完全交给丈母娘照顾。丈母娘做事粗心、马虎，给女儿喂水总是呛着她；晚上带囡囡睡觉一点儿不警醒，囡囡总是蹬掉被子，冻得冰凉。但是，丈母娘热衷于将囡囡推出去玩，跟人聊天，好像囡囡是她的荣誉证书，四处炫耀。囡囡吹了风，整天挂着鼻涕，呼噜呼噜地响，小病不断。这些，虽然我心里不满，但是我不敢告诉我妈，为了带孩子的这些细节问题，王慧跟她妈妈吵了几次。
今年3月，囡囡终于在丈母娘的“呵护”下生了一场大病，高烧41℃。囡囡住院后，我和王慧都不敢告诉我妈。囡囡打针，王慧和丈母娘心疼得直掉泪；囡囡哭闹，我们只好把她抱到走廊上，王慧抱着囡囡，我举着吊瓶，丈母娘摇着拨浪鼓……囡囡出院时，我们都累趴下了。可没几天，囡囡又病了……
我们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王慧开始怀疑其母亲的能力。在囡囡再次生病时，她果断地将我妈接来。
作弊曝光，亲情尴尬
我妈接到带孙通知，像一阵风似的刮到我家。她先检查了囡囡的病情，发现孩子又发烧又拉肚子，她狠狠地瞪了丈母娘一眼，一边给孩子喂盐糖开水，一边嘟哝丈母娘的不是。丈母娘像做错事的孩子，任其数落。囡囡拉得连哭的劲都没有了，王慧自然不敢帮腔。我妈一边给囡囡洗温水澡降温，一边紧张有序地指挥着全家人。她安排丈母娘在家做饭，丈母娘无条件服从了。这次，我妈像个力挽狂澜的将军，出了竞争失败这口恶气。
囡囡生病这几天，多亏了我妈，房间里不时回荡着我妈念儿歌、学动物叫的声音，囡囡不哭不闹，睁大眼睛看着奶奶咯咯笑……王慧见此，对我妈佩服得五体投地，言听计从，叫干啥就干啥。我们把孩子交给我妈，放心地睡大觉了。
王慧倒向婆婆的怀抱，丈母娘醋意大发，背地里骂王慧白眼狼。有一天吃饭前，全家人逗囡囡玩，奶奶和姥姥又斗上了，她们一起朝囡囡拍手，看她要谁。囡囡丢掉与她朝夕相处九个月的外婆，果断地扑向才带了她几天的奶奶。丈母娘当即垮下脸来，内心很受伤。吃饭时，我妈说家里人太多，空气不好，对孩子健康不利。只见丈母娘猛地站起来，推开饭碗大声说：“你什么意思？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我妈愣了一下，立即还击：“你有本事就让囡囡要你！”
丈母娘气急败坏，说：“连你儿子都不要你，还孙女呢！”
我吓得脸都白了，示意丈母娘不要说了，可是丈母娘怒火中烧：“我告诉你，上次考试我能赢你，是你儿子把考题给我看了！看看你儿子是孝敬我还是孝敬你！”
我妈眼睛瞪得铜铃般大，直视我，我不敢抵赖，低下了头。我妈愤怒地站起来，一拍桌子，冲我大声喊道：“你个不孝子！”说完，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哭起来。
全家乱成一锅粥……
我妈收拾衣服就走，我追出去想拉住妈妈，我爸拦住说：“你妈生你时大出血，差点死了。如今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我们只当没生你！”
回到家，丈母娘嘤嘤地哭着，我真想吼她几句，可是想到她的处境，我又说不出口。王慧凑近我，小声问：“真的吗？你帮我妈作弊了？”
我点点头。王慧怪我：“你真傻！都是妈妈，怎么能作弊呢？”
我心里好乱，把妈妈伤得那么深，我真是个罪人。当天晚上，王慧陪我回了一趟父母家，我妈关着门不让进，我抓着囡囡的小手拍门，尽管囡囡呀呀地叫着，我妈还是没开门。这时，我接到爸爸发来的短信：你们走吧。
我失望地回了家，一晚上都睡不着，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儿时爸爸妈妈疼爱我的情景，不禁泪水横流。王慧发现了，抱着我说：“谢谢你对我妈妈这么好！明天，我带我妈去向婆婆道歉，我把婆婆接回来！”
第二天，王慧叫丈母娘登门道歉，丈母娘脸上挂不住，不肯去，说：“我把囡囡让给她带还不行吗？”说着，她气得丢下囡囡就走了。
这下，孩子没人带了。我和王慧只好轮流请假带孩子、买菜做饭，忙得焦头烂额。没过几天，囡囡出事了。
那天晚上，王慧在洗碗，我带着孩子。这时，来了个电话，我去接电话的两分钟时间里，囡囡竟从床上摔了下来，头撞到床尾的尖角，头破血流。
我和王慧吓坏了，抱着囡囡就往医院跑。医生要马上对囡囡的伤口进行缝合，可囡囡说什么都不让医生碰她，哭得撕心裂肺，乱蹬乱抓。医生叫我们按着她，不让她动。医生打完麻药缝针时，王慧一下子晕了过去。
我吓得六神无主，赶紧打电话给我妈和丈母娘请求支援。没想到我妈说：“别找我，找你丈母娘！”我打给丈母娘，她却说：“我没有能力。找你妈去！”
女儿在手术台上哇哇大哭，王慧在急救室里抢救，我心都碎了。忙了这头，顾不上那头，七尺男儿就在医生面前呜呜地哭起来。
许多好心的病人和家属都来帮我，他们拿来酸奶和玩具逗囡囡……
下半夜，我守在她们母女身边，怕囡囡碰到伤口，一秒钟都不敢疏忽。握着囡囡的小手，我想起小时候，妈妈也这样握着我的手，丈母娘也这样握着王慧的手，我心里涌出深深的爱：我要好好地爱我们的妈妈。
突然，我听见门外有动静，小小的玻璃窗外，探出一双慈爱的眼睛，那是我妈的；不一会，又探出一双慈爱的眼睛，那是丈母娘的。我热泪盈眶……
在囡囡病床前，丈母娘向我妈道了歉，我又被我妈狠狠地训了一顿。王慧醒来含着泪水对我说：“按政策，我们可以生第二胎，你一定要加油啊！”
那以后，我妈又上岗了，她忙得像陀螺，但无比快乐。囡囡伤口长好了，头上落下一个疤痕，长大了用长发盖住就行。丈母娘偶尔来看看，带来她在全国各地旅游时买回来的小鸡小狗等各类玩具，眼神充满憧憬，她一直温习着月嫂培训内容，并虚心向我妈求教。我们决定等囡囡满4岁就再生一个孩子，让双方老人们都享受到含饴弄孙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