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虹 莲

那天，他刚下班，正在回家的路上，电话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电话。

你好，是你吗？

“是你吗？”这是什么称呼呢？他问，你找谁？

她叫出他的名字。

你是谁？他问。

她叹息一声，说出自己的名字。刹那间，他呆住了。是的，这十年前每天挂在嘴边的名字，甚至他以为会叫这个名字一生一世。可现在，他居然没有听出她来，这个女人说话明显带了当地口音，而他早就说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了。

十年前，他们是一对亲密恋人。从小城镇考到北京来，同在一所大学，他们是当年小镇的才子和才女，而且青梅竹马，成为恋人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整整四年，他们一直在一起，说着家乡带点二声的土话，一个饭盒吃饭，一起去卖报纸，挣的第一笔钱，他给她买了一条裙子。

那条白裙子她一直留着，不过已经泛黄了，可是她没有扔。

大四那年，他们在小旅馆里偷食了禁果，不久之后，她怀孕了。

他仍然记得陪她去乡镇的小医院做人流的情景，他拉住她的手，比她流的眼泪还多，他说，我不会负你的，一辈子。

那时，他是真心的。再历经沧海还能如何，她会是他的。

没有想到，大学毕业时他们分了手。

也不是真的分手，因为有个中直单位要他，而她联系了家乡的一家单位。那个中直单位本来不要他，是有一个女孩子看上了他，允诺了他，条件是——他必须跟她好。

他对她说，我先留在北京再说，稳定了就和她分手，然后把你再接到北京来。

当时，他是真的这样想的。

但事情不是按照他的意志为转移的，他的电话越来越少，开始写极厚的信，到最后，半个月不问候一声。

她坐了两天的火车来问他为什么。

他低头不语。是的，他不能抵挡这诱惑，女孩子家还有房子还有车，他一个农村的男孩儿，能一下子飞上天，这种诱惑，比爱情来得实在，何况女孩子的父母是高干，女孩子就喜欢他的英俊挺拔和帅气，他不能拒绝，因为，他似乎无力拒绝。

她回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自此，决绝地离去，没有再回头。

除了那条白裙子，她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能烧的全烧了，她要把过去一把火烧干净。

但此时，她和他说着家乡的土话，问他认不认识医院的人，他女儿的眼睛出了毛病，要做手术。

“认得认得”，他近乎有讨好的嫌疑。他哪里认得，可她一旦说出来，就是天，就是地了。

还有，我得向你借点钱，我们钱不够了。

“好好”，他一连应着，声音都有些颤抖。

见面的刹那，他们都呆了。

十年过去了，岁月留下了痕迹：他出落得更加帅气，因为保养得好吧；她则又黑又瘦，穿着过时，完全是一个小镇来的女子。

她上了他的车，居然有些局促，是的，她没有坐过这么好的车，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化学老师。

他们之间沉默了好久，他忽然说，你瘦得让人心疼。

她的肩膀哆嗦了两下，然后低下头。他掏出很厚一沓钱，然后拉着她去医院。医院的大夫也找好了，是他托人找的，几乎是国内最好的眼科专家了，说一定会保住孩子的眼睛。

谢谢你！她说。

他一怔，是的，曾经如此亲密的恋人，忽然说了“谢谢”，这隔膜让他如此难过。他以为一切已经过去了，可面对她，他仍然觉得心疼，觉得愧疚。原来，青春里爱过的人，如果她还是你的初恋，再过多少年，你仍然会这样的疼。

孩子出院后她回了老家，自此再无音讯，他也没有再打电话。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当爱已成往事，就让高贵的沉默停留在中间吧！可是，如果大难来临，他会伸出手去救她的，虽然这已经不是爱情，但是那份心疼依然在，依然在啊！

那疼里，是对往昔的不舍，是对曾经付出过真情的追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