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 河
2007年4月26日，合肥公交集团下属的3路公交车将一名高二女生季洁冰碾死在上学的路上，公交集团负责人事后跪倒在死者家中请求原谅。这是2007年1～4月合肥发生的第55起公交事故，在这之前已经有9人丧生公交车轮下，45人受伤。
季洁冰的死引爆了合肥市民对公交车司机开“霸王车”的强烈不满，当地媒体的“新闻热线”被市民打爆，一些市民在网上将公交车司机称为“城市野蛮人”。2007年5月11日，合肥公交集团一名女司机给记者打电话，说有重要的内幕消息告诉记者。5月12日，记者来到女司机家中。女司机说，公交车司机并非如外界所说的那样，一个个都是“冷血动物”，开“霸王车”实在是被公司的管理制度所逼……
初涉公交行业被尿“憋醒”
今年39岁的刘秀珍家住安徽省合肥市包河区，丈夫吴文成在一家搬家公司做搬运工，唯一的儿子吴俊杰正在上初一。刘秀珍原先是一名出租车司机，2005年7月12日，由于母亲生病急需一大笔钱，刘秀珍低价将自己的出租车转让出去，一夜之间成了一名失业人员。眼看着一家人的生活陷入窘境，她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8月11日，刘秀珍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听说公交集团在招司机，开车不是你的老本行吗？你可以去试试。”谢过朋友之后，刘秀珍急忙赶去面试。公司要求应试者有3年以上驾龄，驾照必须是A照，这些要求刘秀珍都符合。公司告诉刘秀珍，一旦被录用，没有节假日，每天工作6小时，两班倒，工资1200元左右。刘秀珍想，虽然没有节假日，但每天只干6小时，还有1000多元工资，现在这样的工作也不好找啊。她愉快地报了名。
两天后，刘秀珍接到公交集团的电话，她被录用了。那一刻，刘秀珍心里乐开了花。
8月17日，公司对新招来的人进行岗前培训。培训的最后一天，刘秀珍才知道，原来每辆公交车每个月都有规定的用油量，一旦超过，就按市价从司机的工资里扣除；每人每月必须跑完指定的公里数，完成一定数额的营收任务。任何一项没达到，司机都会被扣钱。如果请假，一天扣100块钱。参加培训的人不少打了退堂鼓，觉得公交集团对员工的要求太苛刻了。但刘秀珍没有退缩，她想，只要自己工作不“偷工减料”，公司定的任务肯定都能完成。
刘秀珍被分配到合肥公交集团属下的一条公交路线上，和一名同事两人负责一辆车。上班第一天，刘秀珍开的是早班，时间是从早上6点到中午12点。第一趟车6点出发，6点50分必须到达终点站。公交车的行车路线一般都要经过市区，市区车多人多，车速慢得跟蜗牛爬似的。刘秀珍暗暗着急，自己第一天工作绝对不能误点，要是第一天就被扣了钱，那多难看啊！想到这，刘秀珍不知不觉加快了速度。突然，从路口蹿出一个人，刘秀珍一个急刹车，车上的乘客都往前冲了一下。刘秀珍吓出了一身冷汗，刚才要是没刹住……她不敢往下想。
由于刘秀珍总想着要按公司规定的时间到站，一路上又出现了好几次紧急刹车，乘客抱怨连连。在忐忑不安中，刘秀珍终于把车子开到了终点站。
回到家，刘秀珍累得快虚脱了，连吃饭都没了胃口。想起白天几个紧急刹车，她觉得后怕，想着以后还是开慢一点好，少挣点钱就少挣点，人命关天，开不得玩笑。
第二天，刘秀珍开车不再抢时间。到达终点站时，她比规定的时间迟到了6分钟。下车后，刘秀珍想去上个厕所，刚走没两步，站长大声叫住了她：“刘秀珍，轮到你出车了，赶快跟上！你上一趟已经迟到了，这趟还想迟到啊？”刘秀珍看着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厕所，叹了口气，松松裤腰又上了车。
一路上，刘秀珍拼命忍着，但越忍就越难受。长这么大，刘秀珍第一次体验到憋尿的滋味。车子行驶了一半路程，刚好遇到堵车。看着前面几十米的长龙，刘秀珍恨不得插翅膀飞过去。好不容易到了终点站，车还没停稳，刘秀珍就往厕所冲去。同事们见她那样子，都在一旁笑。刘秀珍在厕所里听着同事们的笑声，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一个星期后，刘秀珍发现，按照自己的行车速度，很少有上厕所和吃饭的时间，更别说在站里休息。很多新来的同事都跟她一样，为了完成公司规定的任务，只能一忍再忍，一憋再憋。但让刘秀珍感到奇怪的是，那些老员工每趟都能节省下来好几分钟，几趟节省下来，他们上厕所和吃饭的时间都有了。客观地说，如果不堵车，不经过施工路段，车子不出故障，大家都能按公司规定的时间完成行车任务，可实际上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情况，要想挤出时间上趟厕所，真是难上加难。
吴文成一想到妻子每天都得憋着尿工作，他的心就揪得生疼。虽然公交集团要求每个员工每天上6个小时班，但事实上远远不止6个小时。吴文成大致算了一下，妻子要是开早班的话，4点就要起床，她得步行到离家最近的停车点去取车，然后开到所在路线的始发站，这样才能确保6点准时发出首班车。如果开晚班的话，从中午12点到下午6点，下班后，要把车开到指定地点检修、加油，上交一天的营业收入，一直要在车上忙到8点，每天至少在车上待8个小时。8个小时全靠挤时间来上厕所，不是要人命吗？吴文成觉得公交集团的规定太不合理了，气愤地对妻子说：“这样下去肯定会憋出病来。要不，你辞职算了！”刘秀珍也想过辞职，但一想到每月1200元工资，她就安慰丈夫说：“现在找一份工作太难了，还是干一段时间再说吧！”就这样，刘秀珍硬着头皮坚持下来了。
终于等到了发工资的那天，刘秀珍拿到工资时却傻了眼，说好1200元怎么变成了890元？刘秀珍找会计问。会计把工资表递给她，让她自己看。原来，刘秀珍所在的路线是50分钟一个单边，如果不准点，少跑公里数，多用油，少交营业收入，乘客电话投诉等等，都要扣钱。由于刘秀珍行车速度太慢，老是不准点，七扣八扣下来，共扣除了310元。
刘秀珍不服，和会计理论起来。对方理直气壮地说：“你们进来的时候，这些不都知道吗？这都怪你自己，怨不得别人。你看看别人怎么不用扣钱啊！”刘秀珍瞄了一眼别人的工资，那些老员工的工资一般都在1300元左右，没有不准点的记录。刘秀珍越发感到奇怪，自己上厕所的时间都搭进去了，还达不到要求，那些老员工是怎么做到的呢？
找到窍门后成了“女魔头”
一天下班后，刘秀珍专门把一个老司机请出去吃饭，想跟他取取“经”。几杯酒下肚，老司机的话匣子打开了，他神神秘秘地说：“你真傻啊！干我们这一行不能太老实。公司规定的汽油量，勉勉强强才够用，如果车况不好或者总是刹车，汽油肯定不够。你要是不想超过标准，可以空挡滑行，能开快就开快点。有的小站要是没人下的话，可以不停。要想节约时间，能插就插，能超就超，反正‘抢黄灯’不扣分，你怕什么？咱们车子大，人家车子小，你挤他他也不敢跟你碰，逮着机会就到快车道上行驶，变道时不必瞻前顾后，小车见到‘大家伙’都乖得很。至于钱嘛，尽可能多带点人，直到车里一个人都挤不进为止。遇到大的站台或从始发站出站时，停的公交车多，谁‘爬到头’谁就是赢家。”刘秀珍纳闷地问：“路上人那么多，如果车开得快或者人带得多的话，不是很容易发生交通事故吗？”老司机边喝酒边说：“那也没办法啊！一开始我也跟你一样，把上厕所的时间都贴进去了，可时间还是不够用，久了还憋出一身病。第一个月我比你拿的还少。吃一堑长一智，现在不仅钱拿得多，也不用憋尿了。公司这么规定，不就是让我们帮他们多省点、多赚点吗？”
听了老司机的话，刘秀珍一下子开了窍。为了不憋尿、有时间吃饭、多拿些工资，她开车的速度不知不觉就提了上去。
一段时间以后，刘秀珍发现，车速提高后果然有很多好处，不仅有时间上厕所，吃饭的时间也有了，还多次受到领导的表扬。渐渐地，刘秀珍理所当然地开起快车来，和那些老司机没什么区别了。赶到红灯亮时，不能过去也要抢到前面；没有摄像头的路口，即使亮了红灯她也照闯不误。至于随意变道，那是常有的事。时间一长，刘秀珍的车也开出了一股子霸气。
2005年11月的一天，刚好赶上下班高峰，车上已经挤不进一个人了，看着还有很多人站在车门口想要进来，刘秀珍让乘客们都往里面走。人虽然都带上了，但车内的乘客已经是背靠背、肩碰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一名女乘客生气地说：“这么满了，还带人，想挤死人啊！”刘秀珍像被人戳中了心事，脸一下子红了，说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们都想早点回家，我们也没办法，带谁不带谁都不好。”正在这时，有人下车时不小心挤倒了一名老奶奶，老人家一下子跌倒在车门外。看着老奶奶坐在地上好几秒都没爬起来，刘秀珍想下车看看老奶奶伤着了没有。可一看表，离规定的到站时间只有7分钟了，她顾不了多想，一踩油门就走了。
越急越容易出事，刘秀珍在路口抢黄灯时拐到了左转车道，结果黄灯没抢着，反而造成其他转左车辆无法通行。交警过来让刘秀珍出示行驶证和驾驶证，刘秀珍知道，这是要对她进行处理。她有点怕，心里打着鼓。这时她突然记起老司机跟她说的话——每个交警都怕跟公交车司机磨。对，就跟他磨；刘秀珍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哀求交警：“您看，我这也是第一次违章，您饶了我这一回，下次我再也不敢了。”磨了三四分钟，车上的乘客不耐烦了，嚷着说再不走，上班就要迟到了。刘秀珍故意大声说：“不是我不让你们走，是交警不让走，我有什么办法！”车上的乘客转而朝交警嚷嚷：“交警同志，你就饶了她这一回吧！大伙儿都赶着上班呢。”说话间，公交车后面已排起了长龙，交警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刘秀珍挥了挥手。
这样的事经历多了，刘秀珍也变得麻木了。为了省时，为了节油，为了多拉客，刘秀珍开起车来确有一些蛮不讲理。有一次为了抢时间进站，她快速变道想超过前面另一辆公交车，由于下着雨，没看到一个人正要过斑马线，差点把那人撞倒，好在那人反应快，飞身退了回去，但仍被溅了一身泥。那人生气地冲刘秀珍骂道：“你这个女魔头，有你倒霉的一天。”这样的话，刘秀珍听见不止一次了，每次她都装着没听见。
终于到第三个月发工资了，刘秀珍的工资一下涨到1320元。同事笑着打趣她：“刘秀珍，不错啊！这么快就掌握了诀窍。”刘秀珍嘴上虽然笑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触目惊心的车祸唤醒良知
转眼刘秀珍来到公交集团一年多了。在这一年多里，由于刘秀珍掌握了开快车的诀窍，每月的工资都在1200元以上。2007年4月21日，刘秀珍肚子不舒服，吴文成想让妻子在家休息一天，刘秀珍坚决不愿意。她对丈夫说：“休息一天就要扣100块钱，我一个月能挣多少个100块钱啊！等我下班回来再休息吧！”说完，吃了点药就去上班了。
一上午，刘秀珍都急着上厕所，车速比任何时候都快。突然，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刘秀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差点儿撞上了斑马线上的一个小男孩，车子离人只有一米远的距离，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小男孩的母亲见儿子被吓成这样，愤怒地走上车来指着刘秀珍的鼻子骂道：“我看你们公交车司机是无法无天了，斑马线上也敢撞人。”那位母亲不依不饶要刘秀珍带他儿子去医院检查。眼看着规定的50分钟到站时间就要到了，为了不迟到，为了息事宁人，刘秀珍只好拿出120块钱给那位母亲。那位母亲抱着儿子离开后，一位坐在前排的青年男子说：“师傅，亏大了吧！一天白跑了。”说话时幸灾乐祸的语气让刘秀珍气得浑身发抖。
下班回到家，吴文成见妻子一句话也不说，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丈夫不问还好，一问，刘秀珍觉得委屈得不得了，感觉这份工又苦又累，损失了钱不说，还被人冷嘲热讽，不禁抱着丈夫哭了起来。
第二天，刘秀珍有意放慢了行车速度，先后有三辆公交车从后面超过她，有的乘客开始抱怨起来。不巧，半道上又遇到堵车，300多米的长龙让乘客更失去了耐心，一位赶着上班的女乘客对刘秀珍发牢骚：“没见过你这么慢性子的人，像你这样开车，大伙儿都得迟到！要是坐别人的车，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到办公室了。”另一位中年妇女跟着附和：“现在的公交车司机，没几个素质好的，你不着急的时候，她把车子开得飞快，吓死人；你一着急，她倒不急了，慢得能把你急死。”刘秀珍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有心跟她们辩解几句，又怕人一旦激动起来，方向盘容易失控，只好咬着牙，把泪水往肚子里咽。刘秀珍知道，乘客对公交车司机有意见，并非真的跟她掰什么理儿。
2007年4月26日，刘秀珍上晚班，接班时，同事心情沉重地告诉她：3路公交碾死了一名上学的女孩，是合肥八中高二的学生。听到这个消息，刘秀珍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狠狠戳了一下。疼痛，外加恐惧，让刘秀珍整整八小时没开笑脸。
下班回到家里，儿子还没睡，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床上。刘秀珍问他为什么不睡，儿子用怪怪的眼神看着她，说：“今天放学后，老师把我们留下来进行安全教育，要我们以后走路时多注意公交车，不要离公交车太近。同学们都说开公交车的没有好人，我跟他们争，可他们人多，我争不过他们。”儿子说着说着，委屈得差点儿掉下泪来。刘秀珍一把搂过儿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她愧疚地对儿子说：“是妈妈不好，害你被同学们笑话。妈妈以后一定做个好人！”
那天晚上，刘秀珍一夜没睡，儿子的话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她想，为了儿子，以后再也不能开霸王车了。她知道这样子，自己的工资又会像当初那样，但她觉得这样会活得心安一些。
打这以后，刘秀珍开始把行车的速度降了下来，而且一直关注着报纸上关于“4·26”事故的报道。报上说，季洁冰成绩十分优异，喜欢画卡通漫画，她的书法作品获得过安徽青少年艺术大赛一等奖、全国青少年书法大赛一等奖。季洁冰离世后，她的爸爸在悼念诗中写道：“早晨高高兴兴和我们说再见/做梦也没想到这是我们的永诀/最心爱的人离开了我们/想过爸爸妈妈以后还怎么活吗……”每每看到这些报道，刘秀珍的心里就像猫抓一样难受，仿佛那个女孩的死与她有莫大的关系。
5月2日，602路公交车又将一名环卫工人撞死，舆论更加炸了锅，网民在网上将公交司机称为“城市野蛮人”、“冷血动物”、“城市终极杀手”，有的网民甚至呼吁“将撞死人的司机拉出去枪毙”。刘秀珍每天都要看乘客的脸色，心里堵得厉害。5月7日，黄金周的最后一天，出行的市民特别多，站台边挤满了人，无法将车子靠边，刘秀珍只好把车子停在站台一两米开外的地方。一位老年妇女上车后冲刘秀珍嚷道：“离站台这么远停车，你想让我们给摩托车撞死啊？”于是，车上的乘客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众口一词说公交车司机素质差、缺教养、没爱心。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刘秀珍的心里，她觉得，此时的她就是街上的老鼠，人人都可以鄙视她，向她吐唾沫。她真的像大家所说的那样坏吗？公交车司机的委屈，又有几个人能了解？
5月11日，刘秀珍拨通了记者的电话，约记者在她家中见面，把她一肚子的心里话全倒了出来，并说：“市民对城市公交有意见我能理解，但把气都撒在司机身上，显然有失公允。”记者又走访了合肥市其他几名公交车司机，他们反映的情况和刘秀珍所说的大同小异。他们说：“我们一年忙到头，没有节假日。上个厕所对我们来说都是奢侈的，长期憋尿导致很多女司机得了膀胱炎；腰椎间盘突出、坐骨神经痛是司机常见的职业病。苦点累点倒没什么，但市民对我们意见这么大，我们心里难受。”
合肥市公交集团的工作人员在接受采访时也表示有话要说。这几年油价不断上涨，车子越换越豪华，运营成本大幅上涨，但乘车费还是每人1元，几年都没有变，赚不到钱，拿什么给员工发工资？司机待遇差、压力大，对公司的忠诚度和归属感大大降低，给管理带来了不小的难度。
来自建设部的消息说，随着私家车数量增多，城市道路改造和管理的滞后，公交车的行车速度越来越低，市民对公交车速度的期望与公交自身发展的水平有很大的差距。城市公交本是公益性事业，政府年年有投入，但公司往往实行企业化运作，一些企业只注重经济利益，不注重社会效益，过分逐利。加上公交引入竞争机制后，民营、合资企业也可以进入，由于城市管理上的不到位，有序竞争变成恶性竞争，一些公司为了自身利益不得不采取降低油耗、削减司机的工资福利等措施，甚至鼓励或默认司机“爬头”、“抢客”、“空挡滑行”，埋下了安全的隐患。近几年，全国范围内公交事故频发并非偶然。公共交通安全是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大事，应引起国家和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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