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春 野
如花似玉的20岁女孩王京，为了反抗相识才三天的男友的强奸，坠楼摔成高位截瘫。家里为她治病举债十几万，王京无法忍受病痛的折磨，更无法面对心力交瘁的父母亲四出筹钱的困窘，孝顺的女儿几度哀求父亲帮助自己结束生命，万般无奈之下，父亲颤抖着双手，痛苦地伸向了心爱女儿的脖子……
为保贞操
花季少女坠楼致残
王京1985年8月7日出生于盘锦市兴隆台欢喜岭矿区，辽河油田技校毕业后在市里打工。她像所有的女孩一样憧憬着美好的爱情，阳光洒满了她20岁以前生命的每个角落。2005年5月30日，经人介绍，王京结识了大她两岁的李冰，单纯的她当时还不知道他曾被劳动教养过。2005年6月1日，李冰带王京来到兴隆台区金河小区一临时住宅。两人闲聊了一阵，李冰忽然一把抱住王京，欲解王京的衣扣。王京大惊失色：“我们认识才三天，你怎么可以这样啊！”李冰见软的不行，就动手强行拽她上床。王京看他如此蛮横，灵机一动，说口渴了，让他出去倒水。李冰刚一出屋，王京就迅速锁上房门。欲火难耐的李冰恼羞成怒，砸坏了门玻璃，踹开门进到卧室，强迫王京与他发生性行为。王京死活不从，他就拳脚相加。为保住贞操，王京拼命地与他在窗前厮打起来，突然，在猛烈撕扯中，王京从五楼的窗户重重地摔了下去……
王京中枢神经严重受损，胸部以下完全丧失了知觉，成了高位截瘫患者。一直视女儿为掌上明珠的父亲几乎一夜白头，他与女儿一样，从此陷在噩梦里。
王春山1978年从部队转业到辽河油田钻井队，2000年买断工龄后在外打工。他的大女儿已经结婚，与王京系双胞胎的儿子王强正在大学读书，日子虽然清贫，一家人却幸福快乐，没有想到会遭此不测。
王京醒来时，爸爸妈妈正守候在她的床前，慈爱地望着她。可她的双腿和身子都不听使唤了。“爸、妈，我这是怎么了？”她急切地喊道。她蓦然想起了头天晚上那可怕的瞬间，不由一阵战栗。王春山竭力抑制着自己的痛苦，轻轻地抚摩着女儿的头：“好孩子，医生说了，只要你配合治疗，不久就会好起来的。”王春山从医生那里得知，女儿住院期间医药费需要十几万元。家里的一点儿积蓄都已经花在大女儿的婚事和儿子上大学的花费上了，现在日子已过得捉襟见肘。李冰虽被刑拘，但他家一分钱医药费不拿。为了女儿，他开始四处筹借，能打的电话都打了，能敲的门都敲了，好不容易借来5万元。
王京双下肢瘫痪，大小便失禁，全身大部分失去知觉，生活完全靠家人照顾。每天下班，王春山直奔医院女儿病床前，帮她翻身，为她揉背、洗尿布。王京看着爸爸那清瘦、佝偻的背影，总是感激而又愧疚。
治疗一个月，东挪西借来的10多万元已经所剩无几，女儿的病情却没有好转迹象，王春山感到身心俱疲又无可奈何。女儿的命虽然保住了，却继发了多种并发症：严重肺内感染、泌尿系统感染、褥疮等。女儿的残疾程度，已经仅次于植物人了，每天的吃、喝、拉、撒、睡都必须依靠家人协助。体弱多病的母亲没有工作，面对女儿的遭遇她无能为力。为了侍候女儿，她也快累垮了。想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王春山心中涌出难耐的痛苦和抑郁。
2005年8月7日是王京的生日。去年生日，她和朋友们在歌厅度过，时而欢快对歌，时而翩翩起舞，她青春的翅膀随着轻盈的舞步飞扬，可万万想不到，今年的生日她会躺在医院里，家人都忙着借钱去了，没有蛋糕，没有烛光，有的只是冷清与孤单……
8月8日，王京出院了。住院期间，各种费用共花了17万余元，王春山又借钱给女儿买了一张轮椅。这期间，双胞胎弟弟王强放暑假在家，便常常推着姐姐出去散步。院里绽放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红的、黄的、粉白的、澄蓝的……满世界都洋溢着花香，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湛蓝的天空上，还有鸟儿在歌唱……
“这世界真好！”王强边推着姐姐边说，“姐姐你要像张海迪和桑兰一样，勇敢地战胜疾病，乐观地面对生活。”王京听了弟弟的话，忽然转过头，惊讶地看着王强，颤声问道：“弟弟，难道我同张海迪、桑兰一样，成为了半身瘫痪的人吗？”弟弟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搪塞道：“姐姐，你别往别处想，我只是想你让早点好起来。”
王京望着自己毫无知觉的下半身，猛然间觉察出了什么，她让弟弟赶紧推自己回家，要向爸爸妈妈问个明白。王春山看已经瞒不住女儿了，只好对她实情相告。
想着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可以跳舞、可以奔跑的日子了，王京痛哭失声。她才20岁啊，就成了瘫痪的废人，家里为她治病背了十几万元的债务，她的病却不见好转，以后还需要多少的治疗费用啊！她不成了压在全家人心头的一座大山了吗？王京越想心里越悲痛，泪水再也止不住……
生不如死
重残孝女欲求解脱
从此，无论家人怎么劝阻，王京就是躺在自己那窄小的床上不出来，以致后背生了好几处褥疮。一个爱美的女孩，她不能穿自己喜欢的背心，更不能享受女孩裙摆飞舞的多姿和美丽。看着被黄色的脓液弄得脏兮兮的被褥，她觉得生命里的每分每秒都是难以忍受的折磨和煎熬！
晚上睡觉时，她只能侧躺着，有时候她略有知觉的上半身无意中动了一下，背部的刺痛瞬间传来，她痛得本能地尖叫起来，一夜就再也睡不着了。背上的褥疮长了好，好了又长，每次快好的时候，往往是王京最难受的时候。那种痒让她恨不得用刀子狠狠地扎！从梦里醒来，她总是发现自己手上和被褥上都是血！原来，她睡着的时候，无意识地把快要愈合的疮疤又抓破了。
有一次，王京觉得口渴，恰好当时父母在厨房里做饭。看到水杯就在离手半米远的椅子上，王京就慢慢地挪动身体，用手一点点地去够。突然，因为重心失衡，她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杯子也摔碎了，一大块三角玻璃深深地扎进了她的手掌，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剧烈的疼痛让她差点晕了过去……这是怎样的一种残忍啊！流淌的鲜血让她仿佛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这一次，王京没有流泪，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手，身心都痛到了极点。
王京终日与孤独为伴，落寞地生活在绝望之中。当夜幕深垂，大多数人都进入甜美的梦乡了，妈妈每夜却要起床五六次甚至更多，为她翻身或处理大小便。看着妈妈病弱不堪的面容，她觉得自己成了家人的累赘，在一天天的日升日落中，她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她觉得干枯的生命变得毫无意义。
2005年10月的一天晚上，因肺内感染，王京咳喘得透不过气来，在咳喘中她闻到了发自自己喉咙的一股腥臭味，那一刻她突然对自己有了一种强烈的厌恶，恨不得马上就死去！王京正想喊妈妈，可忽然听见了爸妈的对话，爸爸低声说：“借来的钱又花没了，药供不上了，我明天还要去想办法。”“能借的都借遍了，还有谁可求呢？”妈妈叹着气。屋子里静默了，只听到爸爸“吧嗒吧嗒”的吸烟声，这声音如重锤般砸在王京的心上。她眼前晃动着父母的愁容和白发，她捶打着自己毫无知觉的下半身，想着这样苟活下去，不仅自己受苦受难，还要拖累已经劳累了一生的父母一起受罪。
“不如一死了之！”那一夜，万念俱灰的她一夜没有睡着，结束生命的念头一次次地在脑子里涌出，而且一次比一次强烈。然而，与此同时，她仿佛看到了父母趴在自己的遗像前哭得死去活来，想到这些，她犹豫了。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父母会更加伤心啊！可是，再这样下去，一个家都会让自己生生地毁了啊！欠了那么多的债，父母的身体每况愈下，弟弟也会因为她吃更多的苦……想到这些，王京下定决心以死来解脱自己，解脱这个已经是千疮百孔的家。
第二天一早，王京特地让妈妈为自己换上最漂亮的衣服，又让爸爸把自己从久未离开过的小床抱到轮椅上，说想活动活动。等家人都出门了，王京摇着轮椅艰难地出了家门。到了院子门口，她转回头，恋恋不舍地对着自家窗户挥了挥手，径直来到车来人往的大街上。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时，对面突然开来一辆大货车，王京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绝望的笑容。“爸爸、妈妈，我只有下辈子再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了！”默念着这句话，王京顺势一推，轮椅迎着疾驰而来的汽车冲去……
货车司机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吓得脸色惨白。慌乱中，他急忙猛打方向盘。距离越来越近，王京紧闭双眼……“吱——”货车终于尖叫着停在了离王京一步远的地方。好险！司机怒斥道：“你想死，可不要坑别人啊！”
王春山的同事正好路过看到了这一幕，把王京送回家后，同事打电话通知了王春山。王春山气喘吁吁地扑进家门，一下子抱住了王京：“我可怜的女儿，千万不要想不开啊！你要是走了，爸爸妈妈可怎么活啊？爸爸求你了！”王京摸着爸爸的白发，泪流满面：“爸，你就让我去死吧，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王春山惊诧地看着女儿悲凄的面容，突然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女儿那双毫无知觉的腿，哀凄地哭喊：“闺女啊……”
姐姐闻讯跑来：“妹妹，你怎么能做这种傻事啊？”“姐，我每时每刻都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我这么大了，爸爸妈妈还要为我洗尿布，家里为我治病欠的那么多债什么时候能还清啊？苦难没有尽头，这个家早晚要被我拖垮的！你们让我死吧！”“妹妹，快别说了，办法总比困难多，慢慢会好起来的。”尽管姐姐竭力宽慰她，但王京并没有打消死的念头。
此后，家人对王京加强了看管，保证她身边随时有人，生怕她又做傻事。为了看住妹妹，姐姐每天一下班就回父母家，给妹妹买来蛋白粉加强营养，还一边给她削苹果一边陪她聊天。王京望着姐姐手里的水果刀，忽然说：“姐，你上了一天班，休息一下吧，我自己削苹果。”苹果削完了，她让姐姐去洗手，却悄悄把水果刀藏在枕头下面。
夜里，王京拿起水果刀，对着自己的手腕划去，她要尽快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实在难以忍受病痛的非人折磨。疼爱她的父亲似乎早有察觉，恰在此时醒来，一把夺过刀子。他突然跪在女儿病床前，声泪俱下：“京儿，你要想死就先杀了我吧！没有了你，爸可怎么活啊！”连死都死不成，王京感到极度悲哀。她搂住父亲的头，凄绝地说：“爸，你让我死吧，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啊！”
心有多痛
慈父助女结束苦难生命
2005年冬季的一个夜晚，王京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喘憋得喘不过气来，那种感觉简直像是在地狱里一样，她感到自己是在生与死的边界上一点点挣扎！人们都说生命是美好的，此时的王京却感到自己的生命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如此痛苦不堪，如此艰难。她想，万一哪天突然离开了这个世界，来不及和家人告别，那将是一生的遗憾。她默默地挪动身子，吃力地拿起床边桌子上的纸和笔，要给家人留下只言片语。
刚拿起笔，王京的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爸爸，妈妈，重残的女儿能活过夏天，活过秋天，已经很满足了。我不想再多一分一秒的时间来忍受病痛的折磨。我就想在冬天离去，冬天有纯洁的雪，一如你们贞洁的女儿。我走了，你们不要悲伤，也不要难过，因为天堂的日子肯定会比现在好过。天堂里，我还可以穿着漂亮的衣裙和从前一样翩翩起舞；天堂里，爸爸妈妈再也不会有那被巨额医疗费逼出来的满面愁容……”
写到这里，王京泪如雨下：“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但你们难道就舍得我这样整日受病痛折磨吗？女儿原本是上天派来带给父母快乐的天使，现在天使已经无力带给父母快乐，而且成了这么大的累赘与负担，你们就让她静静地回归天堂吧！以后你们想我的时候，就看看照片。如果有来生，女儿一定好好孝敬你们……”
2006年1月13日晚上7点，王京母亲给女儿喂好饭后有事出去了，家里仅剩下王春山和王京。忽然，王京的喉咙被痰卡住了，脸憋得紫青。王春山拍打着女儿的背，心如刀割：“喝水吗？”“不……”王京吃力地回答，她突然说出了让王春山震惊无比的话：“爸，求求你，帮——帮我吧，我真的——想死……”
王春山惊讶地望着女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胡说什么！好孩子，你忍忍，过了这阵子就好了……”王春山泣不成声，他轻轻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头仰向天，不忍心再看女儿痛苦的脸。过了一会儿，王京渐渐平静了下来。
两个小时后，王京的咳嗽又一次发作，这一次更厉害了，她咳得差点背过气去。王春山看着女儿痛苦不堪的样子，那一刻，他彻底绝望了，他跪在女儿的床前，用手狠狠地拽着自己的头发，哭喊着：“天啊，我们王家是哪辈子作了孽啊……”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王京看到父亲绝望的样子，大声哭诉道：“爸爸，我好恨你！你好狠的心啊，忍心看我这样受罪！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为了自己的感受不顾我的痛苦！你要是真的爱我，就不要再让我痛苦了！”王京歇斯底里地大声哭叫着。
王春山听着女儿的哭诉，脑子一下子乱了。三个孩子中，小女儿从小就是他的心尖尖，一想到生活中没有了这个女儿，他的心就像沉到了地狱。可是，他苦苦保住女儿的生命，女儿并不感激他。“难道让她这样活着真的是害她吗？”他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心里乱成一团。
“爸，你一向——不是——最——疼我吗，就帮——帮我一次吧……”王京抽咽着，但声音很坚定：“爸，你要是真的爱女儿就动手吧！”卡在喉部的痰让女儿的脸色变青紫，女儿乞求的眼神让王春山的心“怦怦”乱跳，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机械地伸出了双手……
女儿停止了呼吸，静美的脸庞没有一丝的恐惧。此时，王春山猛然醒悟过来：是自己亲手结束了女儿的生命啊！他慌乱地摇撼着女儿，见女儿已经走了，他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哪！”悔恨交加的他把头狠命地朝墙上撞去。
王京安详地躺在床上，脸上甚至带着笑意，好像生命的痛苦终于得到了解脱。王春山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他呆呆地望着女儿的尸体，心里一片茫然。一小时后，老伴回来了。“我帮女儿回了天堂……”失魂落魄的王春山目光呆滞地望着老伴，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2006年1月14日，闻讯赶回家的儿子王强向公安局报了案，王春山被刑事拘留。王春山掐死亲生女儿一事在当地引起很大震动，人们纷纷为王春山扼腕叹息，很多人主动为王春山求情，近600名群众联名给法院写了请愿书。请愿书中写道：“王春山平日为人老实忠厚，待人真诚，做人实在本分。在外是一位好同事、好朋友、好邻居，在家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他对女儿一直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为了给女儿消除生命的苦痛，才有此悲剧的发生。现家中因女儿治病欠债十几万，儿子上大学需要学费，老伴没有工作，体弱多病，精神受到了强烈刺激。基于以上原因，恳请司法机关能从轻处罚，救救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然而，王春山没办法原谅自己。关在拘留所的王春山沉浸在无尽的痛苦之中，又悲又悔。白天，女儿小时候承欢膝下的一个个场面在他脑中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浮现，想到由于自己的罪过，从此再见不到小女儿，也听不到小女儿呼唤爸爸的声音了，他的心就阵阵绞痛，眼泪哗哗地流；晚上，一闭上眼睛，小女儿死亡那天的可怕情景就清晰地再现，他被难言的痛悔煎熬得夜夜难眠。他向着苍天呼喊：女儿啊，是爸爸杀了你！如果能让你复活，爸爸甘愿遭受天底下最最残酷的惩罚啊……
记者随后采访了王春山的代理律师——辽宁成功金盟律师事务所孙洪文，孙律师认为，王春山也是受害人。正是女儿苦苦哀求才诱发了王春山的犯罪，这应该是一起帮助自杀的案件，跟“安乐死”有着极其类似的案发背景。这是极其特殊的案例，王春山的杀人行为罪不可赦却也情有可原，对他的量刑应该从轻。目前，此案正在进一步审理之中。
编后：编发此稿，我们的心情非常沉重。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有可能遇到非常艰难的抉择。人性、道义、理性、法律……当某些元素相悖时，我们应该怎样抉择？这个父亲的做法有违中国传统人伦道德，也与现行法律相违背。媒体、律师、司法界……各界对此个案的评判各有说法。在此，我们也请广大读者对这一事件作出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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