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鲁文咏 吴晓蕾
2006年2月15日，全国各大媒体报道了一则让人震惊和痛心的消息：2006年1月15日，甘肃酒泉一名14岁女孩在车祸中右脚同肢体分离，女孩家属联系兰州军区总医院后得知，12个小时内实施肢体再植手术还有很大希望。他们随即购买了嘉峪关到兰州的飞机票。然而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在登机前，嘉峪关机场有关人员以当日航班不能运载担架乘客为由拒绝受伤女孩登机！最终，女孩因为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而感染病菌，被迫两次截去了膝盖下三分之二的右腿。
这一消息在公众中引起轩然大波。人们在为这名14岁的花季少女感到深深惋惜的同时，纷纷痛斥机场和航空公司在这一事件中表现出的蛮横与冷漠。2月19日，本刊特约记者对这起事件进行了深度调查采访。
火遭遇水：
断肢少女紧急登机遭拒
2006年1月15日傍晚5点54分，嘉峪古关的崇山峻岭一点点被夜色笼罩。在嘉峪关机场，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一架小型飞机缓缓滑离跑道，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此时，机场一角传来了一名男子绝望的呼喊：“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睛，救救我的孩子吧！”这名中年男子泪流满面，久久地跪在地上。男子身边的救护车专用平车上，躺着一名脸色苍白的女孩，她吃力地伸出小手，懂事地给男子擦去脸上的泪水：“爸爸，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们上飞机？我的脚到底怎么了？”女孩用尽全身的力气，想稍稍挪动右腿，然而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袭来……
这位女孩名叫皮小晴，1992年5月22日出生于山东省临沂市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她的童年是在姥姥家度过的。小晴7岁那年，母亲为生计所迫，带着9岁的哥哥离开家乡，跟随复员后在酒泉14号空军试验训练基地当驾驶员的丈夫到酒泉打工。三口人租了一间简陋的平房，过着省吃俭用的生活。有一年夏天，皮汝义夫妇收到女儿的来信，信里这样写道：“爸爸妈妈，我很想你们。昨天晚上，我梦到妈妈了，妈妈带着我去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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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右腿的皮小晴一字一泪呼唤良知 |
上班的地方玩，还有哥哥，我高兴得笑出声来，结果一下子醒了……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来接我啊？”信没看完，夫妻俩的眼睛就湿润了。骨肉怎忍长期分离？2005年9月，小晴终于跟着来接她的爸爸踏上了开往甘肃酒泉的列车……
小晴的学习一直很好，每天下午写完作业后，她总要和哥哥出去玩一会儿篮球，或者和邻居女孩一起跳橡皮筋，在夕阳的辉映下，小晴健康、轻盈的身影，美丽得像只小燕子。然而好景不长，好不容易团聚的一家人怎么也没有想到，突如其来的灾难会意外降临小晴身上！
2006年1月15日上午，皮汝义和往常一样早早上班。上午9点多，他接到同事打来的电话，接通后，是放寒假在家的女儿清脆的声音：“爸爸，我在院子里玩，遇到刘叔叔了，他说开车带我出去玩。爸爸，好吗？”因为一直和这位同事的关系友好，皮汝义匆匆交代了几句就放心地挂断了电话。
因为前两天刚下过大雪，加上气温较低，有些地段的路面结上了厚厚的一层冰，小晴乘坐的面包车小心地行驶在通往酒泉的路上。面包车赶到酒泉火车站，接了一名部队的退伍干部，小晴见状，懂事地坐到了面包车的后排座位上。10点50分，就在面包车离开火车站约五公里的时候，一场灾难突然而至！因为超车，加上路面滑，面包车一下子失去控制，迅速滑向左边路基，与一辆北京吉普重重地撞在了一起！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小晴晕了过去……
司机小刘和退伍干部幸未受伤，他们吃力地打开变形的车门，下车查看情况。当小刘看到倒在后排座位上昏迷不醒的小晴时，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天啊，小晴的右脚从脚踝处被严重变形的金属车门齐刷刷切断，可以清楚地看到骨头和肌肉！而被生生割下的右脚正浸在血泊里……
皮汝义和妻子赶到酒泉市人民医院急诊室，一抬眼，惊魂未定的他们看到了女儿床头边桌子上放着的一只鞋，再仔细一看，鞋里竟装着女儿的脚掌！夫妻俩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酒泉市人民医院的几名骨科专家对小晴进行了会诊，他们一致认为，要想保住小晴的右足，唯一的办法是进行肢体再植。然而，从该院的医疗条件来看，他们缺乏实施肢体再植的能力。一位骨科专家告诉皮汝义及闻讯赶来的朋友牛先生：“兰州军区总医院有接活断肢的先例，他们曾经为病人接活全部断开的十指。在12小时内，成功实施肢体再植手术的希望更大！”
事不宜迟，皮汝义看看表，已经是下午1点20分了。要在12小时内赶到兰州，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嘉峪关机场坐飞机，那样，仅仅需要1小时20分钟的时间。感觉孩子有救了，一行人微微地松了口气。
牛先生随即往嘉峪关机场售票处打了个电话，然而售票处的人告诉他，当天开往兰州的航班只有海南航空公司的HU7536次航班，将于晚上6点准时起飞，但票已经卖完。牛先生急了：“请你们务必想想办法！这里有一个断肢的女孩，要赶时间飞兰州把断肢接上。耽误了时间，孩子的脚就保不住了！”机场方一听事情紧急，答应帮助协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房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半小时后，机场方打来电话：“还有两张HU7536次航班的机票，但你们在买票时要出示医院的诊断证明！”“太好了，我们会遵守机场制度!”看着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的女儿，皮汝义泪流满面：“晴晴，我们终于有救了！”
3点20分，牛先生的司机带着小晴的诊断证明和两张HU7536次航班的机票从机场火速返回。4点10分，医院的救护车开出，载着一位资深的护士长和小晴一行人以及备用药品赶往嘉峪关机场！5点40分，救护车顺利抵达嘉峪关机场！
然而，就在一行人风风火火推着被安置在救护车专用平车上的小晴赶往安检口的时候，令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发生了——一位40来岁的女安检员拦住了他们，她站在远处看了看平车上的小晴和旁边手提存放小晴折断脚掌的保温筒的护士长，皱了一下眉：“这样的重病人，我们有规定不许登机！”
皮汝义迅速赶上前去：“我们买了票啊，而且也按照你们的规定开了诊断证明，为什么不让登机？”安检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耳语了几句，说：“把机票和诊断书给我，我去和机长交涉一下，看能不能让你们登机！”“只有10分钟的时间，让我们先上去再说好吗？”“不行！我说了不算，必须和机长商量！”“求求你，如果上不了飞机，我女儿的脚就完了！”皮汝义跪倒在安检员面前，声泪俱下。安检员仍然坚持要和机长“商量”，她拿着诊断书和票进了旁边的一个小门。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一行人心急如焚。时间一分分过去，希望在一点点破灭。
5点54分，听到机场跑道上传来HU7536次航班起飞前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看着飞机一点点飞离跑道，在场的一行人陷入了深重的绝望之中。而可恨的是，此时，那位女安检员还没有结束同机长的“交涉”。
被迫截肢：
少女痛失右脚
“没有指望了，快想别的办法！”护士长的一句话，让大家如梦初醒。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了，皮汝义毅然决定，让救护车直接开往兰州！如果不出意外，从酒泉市开车到兰州，需要近10小时的时间，而从嘉峪关到兰州，需要近12个小时的时间，沿途经过酒泉市。当初，为了赶飞机舍近求远选择了嘉峪关，如今，却不得不再浪费近两个小时的宝贵时间！皮汝义这样想着，一时悔恨交加。考虑要经过近12小时的长途跋涉，救护车上所带的药物远远不够，他们又匆匆返回酒泉市人民医院，取了大量的备用药品后，风驰电掣般赶往兰州市。
这一夜如此寒冷和漫长……凌晨5点30分，当救护车驶进兰州市区时，距小晴发生车祸的时间整整过去了18小时。
尽管采取了各种措施，但因为时间过长，小晴的受伤处受到细菌感染，已有部分溃烂。为了保住小晴的右腿，军区总医院创伤骨科以及相关科室专家会诊后告诉他们，断肢在常温下不得超过12小时！在场的专家当即通知“做截肢手术”！希望破灭了，在场的人不禁一阵黯然。
1月16日中午，小晴被推进手术室。四小时后，手术顺利完成。看着静静躺在病床上被截去了三分之一右小腿的女儿，皮汝义夫妇的心都碎了。“苦命的孩子啊，一家人好不容易在一起，没想到又出这样的事……”妻子趴在女儿的床头，哭得肝肠寸断。
悲痛欲绝的皮汝义夫妇怎么也没有想到，因为耽误的时间太长，小晴右腿的情况仍然很不乐观。当晚，伤口处开始再次感染！专家检查后不得不决定，连夜对小晴进行第二次截肢手术。这次手术，又截去了她右小腿的三分之一。病情终于被控制住，皮汝义夫妇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第二天上午，小晴醒了，她眨着黑亮的大眼睛问妈妈：“妈妈，这是哪儿啊？我记得我们去机场了，怎么又跑这儿了？”母亲强忍住泪水：“晴晴，你坐车受了点伤，我们在医院呆几天，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
“哦，怪不得我右腿好疼呢！妈妈，等我好了，你们带我去酒泉广场玩，好吗？”母亲一边答应着，一边转过身偷偷擦眼泪。
2006年春节，皮汝义一家是在医院里度过的。怕女儿接受不了被截肢的事实，他们一直瞒着女儿。看着小晴可爱的笑脸，皮汝义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正月初四一大早，就在护士为小晴换药的时候，或许是意识到了什么，小晴猛地支起身子。看到自己没有了右小腿，小晴愣住了。“我的腿呢？我要我的腿！”小晴不顾伤口疼痛，一边大哭，一边胡乱蹬踢着。皮汝义赶紧上前按住女儿的腿：“乖女儿，好不容易控制住病情，千万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了啊！”
整整一天，哭累了的小晴静静地趴在枕头上，连饭也没有吃。当她得知机场拒绝让她登机而耽误了最好的治疗时机时，这个一向活泼开朗的女孩沉默了。从那以后，小晴就像变了个人，眼睛里有了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忧郁，她再也不向妈妈提出去玩的事情，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护士阿姨说话了。
2月8日，皮汝义一大早就离开了女儿的病房。这二十几天，女儿的手术和治疗花掉了他多年的积蓄，皮汝义只得四处筹钱。当他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女儿睡着了。妻子流着泪，交给他两张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信纸。那是女儿写给机场工作人员的信，字字如血如泪——
叔叔阿姨：
你们好！我是酒泉市一名中学生，今年14岁了……为什么叔叔阿姨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看到我伤成这个样子，爸妈为我这样着急……既然当初在我们告知病情的情况下给我们购买了飞机票，为什么又不让我坐飞机呢？这样的做法实在让我很伤心……等到我发现没有了右脚，我伤心地流下了眼泪。如果当时我们坐上飞机的话，也许我就不会失去右脚。我的年龄还小，本来可以和其他同学一样快乐地玩耍，现在却因为你们不让我登机而让我失去了右脚，我从心里面抱怨你们这样无情的做法……我希望你们以后遇到像我这样的病人，全力去帮他们第一时间接受治疗，不要让像我这样的悲剧再次上演。
皮汝义拿着信，在机场被拒绝登机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在脑海里。一直沉浸在女儿被截肢的痛苦中的他在那一刻毅然决定，向机场和航空公司讨个说法！
良知拷问
“至诚至善”背后掩藏着什么
2月13日，《西部商报》首家报道了小晴的遭遇，立即引起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响。就在公众纷纷谴责海南航空公司这一极不人道、极端冷漠的做法时，海南航空公司首次致函媒体，书面发布了1月15日HU7536航班未承运受伤旅客的情况说明。他们的核心观点是：执行该航班的多尼尔328机型不具备承运担架旅客的运输条件。
公开函称，海航执行嘉峪关至兰州的HU7536航班机型为多尼尔328型支线喷气客机。根据有关规定，多尼尔328型飞机不能载运担架旅客；海航承运该名旅客，不符合多尼尔328型飞机的安全运行规则。同时，由于该名旅客必须平躺于担架上进行输液和吸氧，不能坐立，还需在飞机上布置安放担架的场所，将挤占多尼尔飞机的应急撤离通道空间，不符合多尼尔机型的应急撤离条件，影响到机上其他旅客和航班运行安全；海航事先并未获知具体病况，只是航班起飞前机场医务人员上飞机向我公司该航班机长简要说明情况，但由于飞机机型不符合承运担架旅客的条件，故无法及时作出承运安排。
就海航的这一说法，笔者采访了小晴家属的委托代理人空军后勤学院客座法学教授、北京市律师协会航空法专业委员会秘书长、北京市蓝鹏律师事务所主任张起淮律师。张律师告诉记者，他在取证中发现，小晴根本就不是担架旅客！当时的救护车上没有担架。1月15日，小晴是被救护车上的专用平车推到机场安检口的。作为救护车的一个组成部分，平车只是起到便于运送病人上下车的作用，根本不可能随小晴一起登机，而以小晴当时的状况，是完全可以由父亲背到飞机上并单独坐在飞机的座位上的。
张起淮律师认为，所有售票处都是航空公司授权的，客人购买了票，双方就形成合约关系，不让登机，航空公司违约在先；航空公司和机场方面以受害方隐瞒了病情为由拒绝登机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受害方在购票时已经说明了事情的特殊性和紧迫性。按照航空法的有关规定，只有在危及到病人和乘客生命安全的情况下，机场和航空公司才有权拒绝登机，比如怀孕32周后的妇女。而受害者当晚是要去接肢，没有生命危险，并且她还有医院的诊断证明及医护人员相陪。在这种情况下，机长拒绝登机是极不人道的，航空公司和机场要负违约责任。因为类似事件在国内尚属首例，所以小晴所获赔偿的数额还没有参照标准，只能按照医疗费用、精神补偿、伤残程度等综合数据所得。取证完毕后，他们随时可能起诉。
在采访中，张律师还驳斥了有关飞机在高空飞行，大气压力对病人容易造成危险的说法。在取证中他发现，HU7536航班的机型为多尼尔328型支线喷气客机，飞机上有专门的调压设备，飞行高度为7200～8000米时，乘客的感觉只相当于3000米高度，所以，这一高度不足以对当时伤口有压变准备并有医护人员陪同的小晴造成危险。
此事件的发生，在我国的民航业内引发了一场关于道德与安全问题的大讨论，“山东有名男子被蛇咬中毒，只有四小时救治时间，”一航空公司人士这样告诉记者，“后来经过当地的国航、山航等航空公司协调，临时安排了一架飞机，最终按时赶到上海，使得该男子生命得以挽救。航空公司在遇到这类事件时，应把救助生命放在首位。”但也有个别航空公司认为民航始终都要把安全放在首位，该航空公司表示：“不能因一个危重病人而危害整架飞机乘客的人身安全。”
采访中记者看到，海南航空公司的服务宗旨中，有这样一行醒目的标语：“至诚至善至精至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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