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 菲
辽宁省抚顺市一个市长的“表妹”，因其特殊的身份被上海市一家房地产商聘为居间者，帮助疏通各种关系、拿到相关批件,并收取了187万元“担保金”。不久，“市长表妹”与“市长表哥”发生情变，反目成仇。迟迟拿不到批件且担心事情变化的上海房地产商想退出，并要求“市长表妹”返还巨额“中介费”，“市长表妹”又搬出了市委书记出面担保，并铤而走险，以各种假批件大肆行骗。上海房地产商毅然报警，“市长表妹”被捕，随即市委书记等一批高官落马。
为拿批件上海地产巨头找来“市长表妹”
上海祥和置业发展有限公司是一家拥有58亿资产的著名房地产开发公司。该公司曾先后在舟山、宁波、无锡、马鞍山和上海开发过房地产项目。2003年10月，公司董事长何世博决定在有“中国煤都”之称的辽宁抚顺市投资房地产，开发面积总计553亩，投资5亿元人民币，整个项目分三期进行，预计四年全部完成。
他们计划在2004年春节后开工，在此之前要办好包括立项、审批、土地征购、动迁等各种繁杂的手续，拿到政府各有关部门的批件，否则势必影响开工日期和整个项目的实施，导致投资失败。人生地不熟的何世博想找一个能帮他打通各种关节、联络各种关系的“能人”，尽快帮助公司拿到所需的批件。
于是，他找到了沈阳某房地产公司经理张兰，张兰又将一个叫王东霏的女人带到了何世博面前。
王东霏40岁左右，个子不高，体态丰腴，虽不漂亮惊艳，但有一种知识女性特有的文静与雅致，是那种越看越有味道的女人。张兰告诉何世博，抚顺市局以上干部都认识她，大家都知道她是“市长表妹”。就因为有这层关系，自己把位于抚顺市新抚区七道街的4600多平方米的华龙湾大酒店委托给她经营。“在抚顺，官场上的人都捧着她，给她面子。这么说吧，在抚顺没有她办不成的事。何董事长你不知道，咱这里不比上海，做什么事情都有规矩，咱这里讲的是关系，没有关系，什么事你也办不成。现在好了，找到了东霏，你就等于找到了抚顺的如来佛啊！”
何世博听了张兰这番话，满心欢喜，将自己要在抚顺投资房地产的事讲给王东霏听，并求她办理土地征购的事宜。王东霏听了，立刻掏出电话打给“市长表哥”，将何老板要征购土地的事煞有介事地说了一通，然后眉开眼笑地对何世博说：“行了，这事我和我哥说好了，我帮你办。”
那么，这个王东霏到底是何许人呢？原来，王东霏是辽宁省丹东市一家军工厂的工人。上世纪90年代初，王东霏下岗，经营起一家酒店，并结识了当时在丹东工作的一位政府官员王某。王某有个妹妹与王东霏年龄相仿，名字相似。王东霏知道后，就认王某做了“表哥”。从此，两人来往密切，关系也越来越暧昧。就凭着这层特殊的关系和能说会道的本事，王东霏渐渐步入上流社会的圈子，经常与王某一起出现在一些交际场合，并逢人就自我介绍说是王某的“表妹”。
后来，王某调任抚顺市市长，王东霏也携带丈夫与家人来到抚顺，其身价也随之提高，成了尽人皆知的“市长表妹”。抚顺官场上的许多官员都对她恭敬奉承，她乘机以帮人办事为名，大肆收受钱财。收下的钱财除送给具体办事的官员外，余下的就装入自己的腰包。几年下来，她不但住上高档别墅，为沈阳的房地产开发商张兰经营一家大酒店，还在抚顺北站地区盘下一座1600平方米的豪华酒店，成了抚顺市的“女能人”。
第二天，何世博带王东霏看了他要开发的“望花滩”地块，并将自己的宏伟规划描绘给王东霏。王东霏很热心地听着，并不时地指指点点，发表自己的看法。其间，王东霏不停地接听电话——这些电话有“市长表哥”的，有市委和市政府官员的，还有各局局长的——王东霏时而发嗲嬉笑，时而发号施令，似乎与这些高官关系都不一般。在游览抚顺市容时，他们经过一处高档别墅区，王东霏指着一栋气派的别墅告诉何世博，那就是她的家。何世博在一旁察言观色，感觉王东霏果然像张兰说的，能量很大、手眼通天，不禁庆幸自己找了个能人，对她的身份和交际活动能力深信不疑。
办事自然没有白办的，经过协商，2003年10月18日，在抚顺天宝大酒店，王东霏与何世博签订了居间合同。合同中称，“王东霏拥有辽宁省沈阳市、抚顺市区域范围内大量的房地产开发地块的信息。委托方金鹤公司委托中介人王东霏获取位于抚顺市营口路北侧、河堤路以南面积约为553亩（具体由国土部门测绘为准）的地块的商品居住用地开发权。土地价格为每亩人民币16.6万元，总价为人民币9179.8万元，使用年限为70年。本合同约定的土地地价扣除委托方实际支付给抚顺市土地管理部门的土地价及应交的契税，两者之间的差额价为中介报酬。”
该《中介合同》签完之后，又经过几次协商，上海祥和置业发展有限公司按合同要求，付给了王东霏187万元的担保金，并按王东霏的要求将这笔钱汇到张兰的账户上。随后，王东霏帮助何董事长在抚顺市国土局办理了《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
2004年春节后，上海祥和置业发展有限公司的八位项目负责人来到抚顺市，租下了位于望花大街北边的圣兴宾馆，并购买了交通工具。万事俱备，就等王东霏办好手续后开始施工。
“表兄妹”反目投靠市委书记渡难关
然而春节过后，王东霏答应给办的有关执行合同的文件却迟迟没有办下来。坐镇上海的何世博十分着急，一次次地打电话给王东霏催办，又两次飞来抚顺，王东霏每次都说正在办，很快就下来。
就在何世博为抚顺的开发项目焦头烂额又无计可施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情况发生了，王东霏的“市长表哥”因故被省委调离了抚顺。何世博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马上赶到抚顺找王东霏。
何世博不知道，此时王东霏和她的“市长表哥”正在闹“情变”。在与“市长表哥”多年的婚外情中，王东霏依傍着这棵大树，不但从普通的下岗女工摇身变为手眼通天、呼风唤雨的特殊人物，受到无数人的追捧，风光无限，还赚到了数百万的资产，成为抚顺市数一数二的富婆。她非常爱这位极有魄力和能力、前途无限的男人，常常害怕失去他。因此，2003年底，在经过长时间的思考谋划后，她决定逼他离婚，使自己从“表妹”变成夫人。
2003年12月初的一天，王东霏告诉“市长表哥”，她怀了他的孩子，她非常爱他，想为他生下这个孩子，然后和他结婚。“市长表哥”听了，非常惊恐和震怒，他不能因此葬送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在软硬兼施的手段都告失败之后，“市长表哥”求助一个当刑警队长的好朋友。为了保住腹中的胎儿，王东霏出走南方，结果被刑警队长利用侦查手段确定了行踪，并将其带到深圳的一家医院强行做了人工流产。回到抚顺后，王东霏伤心欲绝，与“市长表哥”彻底反目。一向与市长不睦的周银校书记趁机从中作祟，将王东霏的控告信转交上级部门。这位才华横溢的市长不得不黯然离开了他很想大有作为的抚顺市。
赶到抚顺的何世博询问征购土地的事情会不会有麻烦和变化，满脸憔悴的王东霏非常肯定地告诉贺董事长：“这件事没有任何问题。我哥走了，我给你找抚顺市委周书记，我和他关系铁着呢。我保证不出一个月就把文件给你办下来。”
果然，一个月后王东霏将何世博所需的相关文件交给了他。拿到这些盼望已久的文件，何世博如获至宝。至此，上海祥和置业发展有限公司开发“望花滩”项目已经具备了开工的条件。3月28日，该项目抚顺负责人为做施工前的准备工作，找到沈阳一个开发商研究具体操作事宜，那位开发商在翻阅这些文件时，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说：“我看过许多这方面的文件，感觉这些文件好像有问题。你们是从谁手里拿到这些文件的？”这位负责人告诉他是从一个中介人手中拿到的。那人听了，连连摇头说：“你最好到这些文件的下发单位去问问，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这位负责人觉得事情非同小可，立刻拿着这些文件赶回抚顺。
他拿着这些文件来到抚顺市国土资源局，一位主管领导看了这些文件，惊得目瞪口呆：“我们根本没有发这些文件，这些文件全是假的。”
这位负责人当即把情况向何世博董事长汇报。何董事长闻听这个消息，不禁大惊失色，当天即从上海飞到沈阳，将王东霏找到沈阳的劳动大厦，追问她这些文件究竟是怎么回事。王东霏说：“我也不知道。这些文件是我找周书记托人办的，不然，我把周书记给你找来吧！”
此刻，何世博对眼前这个“市长表妹”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因为这次来沈阳，有朋友告诉他，说王东霏根本就不是市长的表妹。何世博将信将疑，因为每次他见到王东霏，都看见她整天拿着电话同市领导通话，还帮他办理了《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
这次何世博要征购的“望花滩”地块，如果从正常渠道征购需要花1.4亿元，而从王东霏这样的中介人手中购买，就只需花9000万元，除去给王东霏好处费2000万元，公司还能节省3000万元。
想到这里，何世博又犹豫起来。他想，如果王东霏真的能找来周银校，那么说明她即使不是市长表妹，也是个非同寻常的“女能人”；如果她找不来，就马上报警，要回已经付给她的187万元担保金。于是何世博同意了王东霏的建议。
何世博派人与王东霏一起回到抚顺。王东霏知道，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何世博会和她拼命。但是，自从市长调离后，她那“市长表妹”的光环也已消失殆尽，抚顺市的各个部门没有谁再理睬她了。想来想去，她只好硬着头皮求助市委书记周银校。
于是，回到抚顺的当晚，她准备了50万元现金，然后打电话给周银校。因为和市长的特殊关系，王东霏与这位周书记很熟，而由于王东霏的原因终于使市长下马，周书记对这个女人更是高看一些，并曾经许诺，以后有什么事尽可以来找他。但王东霏知道官场上的规矩，所以，王东霏在电话里询问书记的夫人在不在家，说要和书记的夫人一起去美容。
周银校自然心照不宣，热情地说，夫人在家。于是，王东霏就将周的夫人约到一家美容院，一边美容一边将所求之事详细说明，出门时将装有50万元现金的包放在了周夫人的车上。然后胸有成竹地随何世博的人回到沈阳。
为了慎重起见，何世博以各种理由将王东霏软禁在沈阳劳动大厦。三天过去了，还不见周银校书记的踪影，每天王东霏都说周书记正在开会，会议结束后马上就来。何世博坐卧不安。第四天早晨，他对手下的人说：“我们大概真的受骗了。不能再等了，多找几个人，今天就让王东霏把钱还给我们，否则就对她不客气。”
就在何世博调集人马、准备逼王东霏还钱的时候，当天晚上7点多，抚顺市委书记周银校来到了沈阳劳动大厦。在何世博的招待晚宴上，王东霏满面春风，十分自豪与骄傲地依偎在周银校的身边，那亲昵的表情与眼神无不在告诉大家，她与这位书记大人的关系非同一般。酒过三巡，王东霏嗔怪地对何世博说：“怎么样？何老板，现在你相信了吧！我把书记给你请来了，有什么话你就直接和书记说吧！”
周银校也应声当着大家的面表态：“我们抚顺市欢迎一切来投资创业的有识之士，市里一定尽全力创造条件，保证你们的项目5月份办好手续，6月份开工。这件事没有任何问题！”
何世博欣喜无比，但他的喜悦很快就被又一场变故吞没了。周银校表态之后10天，辽宁省委大规模调整各市领导班子，4月9日，周银校从抚顺调到辽宁省委任副秘书长。
这个节外生枝的消息给信心十足的何世博当头一棒。他知道这个关键时刻，周银校的调离对他这个项目来说是凶多吉少。想到自从来到抚顺开发这个项目以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他觉得自己正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或者说是一只看不见的黑手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泥淖。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他付出了巨大的时间、精力、金钱，却一无所获。这一切不能不让何世博心灰意冷，他开始考虑彻底放弃这个项目，追回被王东霏拿走的187万元担保金。
可就在这时，4月15日，何世博收到了王东霏送来的抚顺市政府规划和国土资源局的《办理承受“望花滩”征地相关手续的通知》，同时，王东霏给了何世博一个账户，希望他马上把9000多万元征购土地款汇到账户上。这次何世博不敢大意，他立刻派人拿着这份《通知》到抚顺市国土资源局询问，结果国土资源局业务部的负责同志说，他们根本没有发这样的通知，这个通知是伪造的。
至此何世博知道，在商场上征战了十几年的自己被这个小女人骗了。他通知公司立刻停止抚顺这个开发项目的所有工作，并坐镇沈阳追讨被王东霏骗走的187万元担保金。
而这个时候，王东霏为避风头，从抚顺逃回了丹东老家。
“市长表妹”现形挑落市委书记等一干高官
原来，周银校的突然调离，让王东霏彻底乱了阵脚。随着与“市长表哥”的反目和“市长表哥”的调离，原来那些围在她身边讨好她、为她办事的官员们已经不再买她的账，她到处碰壁，四处被拒。为了应付每天都在催逼她要批件的何世博，王东霏不得不铤而走险，找到专门制造假证的人，并提供样本文件，为上海祥和置业发展有限公司制造了他们所需的文件和批件。
2004年5月，王东霏回到抚顺，上海祥和置业发展有限公司的人多次找到王东霏让她把187万元担保金退回来。每次王东霏都满口答应，但就是不退款。
6月24日，上海祥和置业发展有限公司的办事人员再一次要求王东霏将187万元担保金退给公司，否则将追究她的法律责任。王东霏听了，故作镇静地说：“我给你找新来的市长吧！我们都是朋友。再说，你们来抚顺投资开发，政府本来就应该为你们服务、帮助你们排忧解难的。新来的市长一定会管这件事的。”于是，她把新市长秘书的电话给了祥和公司的办事人员。但是，办事人员却怎么也挂不通这个电话，他到电信部门一查，才发现这个电话号码是假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何世博只好亲自给周银校打电话，但总是打不通。好不容易打通了，周银校却之乎者也起来，话里话外就有些搪塞的意思。
何世博又给王东霏挂电话：“这笔钱你得退回来，你不退，抚顺市要出大事了！”王东霏还是说：“钱不是我一个人花的，要出事我也没办法。”何世博警告她说：“你必须在7月1日前把钱退回来，这是最后的期限。不然我们就采取行动。”
7月初的一天，祥和公司的办事人员再次找到东藏西躲的王东霏，告诉她，如果再不退钱，就立刻以涉嫌诈骗罪追究她的刑事责任。王东霏呆了一刻，忽然泪流满面，一边哭泣一边可怜巴巴地说：“这些钱也不是我自己花了，为给你们办事，我送给周银校50万元，秦连会50万元，还给了一位局长和不少人。”
鉴于事态的严重性，上海祥和置业发展有限公司把王东霏制造假文件、收取中介担保金的全部事实写成举报信。因为这笔钱当初是汇到沈阳房地产开发商张兰的账号上的，所以，他们将举报信递交沈阳市公安局。
接到举报之后，沈阳市公安局经侦处立刻立案侦查，在获取了一定证据后，设计拘捕了王东霏。在大量的人证物证面前，王东霏不得不交代了自己以帮助上海祥和置业发展有限公司征购土地为名，收取187万元担保金和制作假批件的事实。8月22日，沈阳市人民检察院以涉嫌诈骗罪批准逮捕王东霏。
王东霏被捕之后，家里扔下一对双胞胎女儿。王东霏正在装修的抚顺北站的豪华酒店被上海祥和置业发展有限公司扣留转让。张兰交给王东霏经营的大酒店被张兰收回。昔日风光无限的“市长表妹”的画皮被扒掉后，身陷牢笼的王东霏只能等待法律的制裁。
王东霏一案因牵涉抚顺市多名高官，引起了辽宁省纪委和中纪委的高度重视，2005年9月初，辽宁省纪委和辽宁省检察院组成专案组，对此案进行调查。9月的一天，抚顺市委副秘书长秦连会被逮捕，随后，周银校的夫人和儿子相继被拘。10月初的一天，时任省委副秘书长的周银校被中纪委和省纪委“双规”。2005年11月25日，辽宁省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作出关于确认对辽宁省第十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周银校依法采取逮捕强制措施的决定。而根据举报，周银校涉嫌受贿及卖官的有关案件，也正在审理中。
（文中所涉上海祥和置业发展有限公司及董事长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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